船队离了码头,往北而去。
江雾如乳,浓得化不开,漫过船头,沾在眉发上,凝成细密的水珠。
便是相邻两船,也只隐约见个模糊轮廓,只得时时吹起小号相呼,才不致在茫茫大江中走散。
张温站在船头,伸长脖子往北望去。
雾气贴着江面流动,他不由得打了个哆嗦,也不知是冷的,还是怕的。
“孔明,茂实”他压低声音,像是怕被雾里什么东西听了去,“这般大雾,万一……万一迎面撞上曹兵,可如何是好?”
李华斜睨他一眼,冷冷甩了一句:“若遇曹兵,便使你去退敌。”
张温脸色一白,连连摆手:“此言差矣!我乃文士,不善杀伐,如何让我去退敌?”
看他这副怂样,李华连搭理他的心思都没了,只从鼻子里哼了一声,转身走到船舷边,自顾自往北眺望。
雾气翻涌,白茫茫一片,什么也看不见。
船队又行了约莫一刻钟。
李华一直盯着北岸方向,眼睛都瞪酸了。
忽然,他身子往前一探,压低声音喊道:“前面是什么?”
只见浓雾深处,隐隐约约现出一大片黑压压的影子,横亘在江面上,像是一头伏在水中的巨兽。
周平脸色骤变,几步抢到李华身旁:“是曹营水寨,错不了!李从事,咱们不能再往前了,趁他们还没发现,赶紧掉头罢!”
李华咬咬牙,盯着那片黑影,不甘心道:“雾这么大,再近些也无妨。再往前靠一靠,看看蒋干的船在不在。”
船队又小心翼翼地往前蹭了半里。
曹军水寨的轮廓愈发清晰起来,码头、望楼、旗杆,一一从雾中浮现。
众人四下搜寻,可江面上空荡荡的,哪里有蒋干那小船的影子。
诸葛亮立在船头,目光在雾中扫了又扫,终是轻轻叹了口气。
“回吧。若再近些,必被曹兵察觉。”
张温一听这话,如蒙大赦,连忙点头。
他偷偷觑了李华一眼,又看向诸葛亮道:“孔明,回去后,能不能帮我画一份新的?这回我保证藏得妥妥帖帖的,绝不再出纰漏。”
李华猛地扭头瞪过去,没好气道:“还新的?旧的呢!”
张温也知道自己闯了大祸,不敢与他对视,侧头低声:“旧的当然是……”
李华还想再骂,却听徐庶忽然开口,声音有些急促:“看那边。”
众人顺着他的目光望去,在下游方向,大约两三里开外,浓雾缝隙中露出一个黑点,正在水面上一浮一沉地移动着。
李华一拍船舷,脱口而出:“那必是蒋干的船!快追!”
周平不敢怠慢,连忙传令。
号角声在雾中呜呜响起,二十余艘战船齐齐调转方向,朝那黑点扑去。
片刻之后,距离拉近了些,那黑点的轮廓渐渐分明。
徐庶眯眼端详了一回,面上露出几分喜色:“不错,正是我与他来时所乘船只。”
周平却没有半点高兴的意思,他盯着前方,又看看曹营水寨的位置,嘴里发苦:
“李从事,不行啊。照眼下这速度,他必定先靠岸,咱们追不上的。”
眼看着那黑点一寸一寸往曹营方向挪,距离寨门不过数百步了。
李华急得攥紧了拳头,指甲都快嵌进肉里,分明就在眼前,却偏拿他不住。
便在此时,对岸有了动静。
一声尖锐的号角刺破浓雾,紧接着便是杂沓的脚步声、兵刃碰撞声,乱糟糟地响成一片。
“敌袭——!”
“速速集合,列阵!”
显然,他们也已发现这边动静。
周平回头急声道:“李从事,咱们回吧!非是我周平怕死,实在是船上没几个兵,只能操船,不能接战。若是曹兵杀出来,咱们连还手之力都没有!”
张温更是吓得两腿发软,连声附和:“对对对,快回去,图纸丢了便丢了,命可不能丢!”
徐庶默然半晌,终是微微摇了摇头,那意思,不言自明。
众人心头都是一沉。
唯有诸葛亮站在船头,神色不变。
他望着对岸那片黑沉沉的营寨,忽然回过头来,问了一句:“周平,船上可有战鼓?”
周平一愣,下意识答道:“有……有是有。孔明先生,你问这个做什么?”
“擂鼓。”
诸葛亮说的平稳,却像在众人耳边炸了个响雷。
周平以为自己听错了,瞪大了眼睛:“擂……擂什么鼓?”
“擂进攻鼓。”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