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华被这气势震得半晌说不出话,心里却像被温热的熨斗给压过一遍似的,那些惋惜、遗憾、不甘,全叫诸葛亮的这番话给抚平了。
是啊,有他李华在,有知晓后事的诸葛亮在,结局凭什么不能改?
谁说蜀汉注定覆灭,谁说大汉不能重振?
眼前这人,可是诸葛亮的最强形态,事后诸葛亮!
“茂实。”
“啊?在!”
诸葛亮重新在对面坐下,神色比方才平静了许多,可眼中的光芒半点未减。
他铺开一张新纸,提笔蘸墨,笔锋在纸面上悬停:“且细细说与我听,这三国如何划分。与我最初的谋划,所差多少。”
“这个嘛……”李华挠了挠头。
随即接过笔,在纸上画了起来。
“你看啊,这里是北方,全是曹魏的地盘。这是江东,孙吴的。这儿……就是蜀……”
他画得实在不怎么样,线条歪歪扭扭,像蚯蚓爬过留下的泥痕。
诸葛亮的手指沿着那条粗线缓缓划过,从荆州一路往西,到益州,再往北……
最后停在汉中以北的空旷处,久久没有移动。
“果然。”他低声自语,“荆、益二州,皆入我手。前番谋划,方向无错。”
他抬眼看向李华,目光清亮:“既如此,为何最终未能北伐成功?”
李华握着炭条的手僵了一下。
“刘皇叔……取了益州之后,荆州就交给关羽关将军镇守了。结果……关将军北伐的时候,东吴从背后偷袭,把荆州给夺了……”
他没说下去,但诸葛亮已经懂了。
那张清俊的面孔上,浮现出一种极为复杂的神情,不是纯粹的愤怒,也不是全然的悲伤。
像是棋局走到了关键处,发现对手下了一招他无论如何也想不明白的臭棋。
他一时想不明白,曹操在北方虎视眈眈,据天下三分而占有其二,兵多将广,粮草充足。
这种局面下,蜀与吴,合则两利,分则两亡。
孙权不是蠢人,怎会在这个节骨眼上,对盟友下手?
这岂不是为曹魏做嫁衣!
“他莫非疯了?”诸葛亮的声音压得很低,下颌绷得极紧,“背盟夺荆州,于他有何益处?”
“江东鼠辈嘛。”
李华撇撇嘴,语气又是鄙夷又是无奈,“孙权打合肥打了多少回了,一次没赢过。打曹魏打不动,就想着背刺盟友,捡软柿子捏。”
将笔搁在案几,李华拍了拍掌心,继续道:“他倒不傻,知道拿下荆州就能据长江上游,更好守老巢。”
“可他也不想想,蜀汉要是真败了,曹魏的铁骑从北往南冲下来,他凭什么觉得靠一道长江就能挡得住?”
诸葛亮沉默了。
半晌,他的目光从荆州上移开,一路往西,落在了益州。
“至左将军只剩益州一隅,”他放下笔,双手垂在膝头,“物产人力不及曹魏一成。天亡汉室……天亡汉室啊。”
李华正想说点什么,说说诸葛亮后来六出祁山、以攻为守的壮举,说说那秋风五丈原之前,他是怎样以一人之力撑起一个国的脊梁。
就在这时,院墙外突然炸开一阵喧闹。
“孔明先生,孔明先生!”
那声音又急又哑,李华听着,竟有几分耳熟:“您可要为我等做主啊!”
李华探头从窗口往外一望,一眼就认出了来人花白的头发。
可不就是几个月前,举着火把要烧他祭天的里父老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