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站起身,从怀里掏出个油纸包,放在秦铁心旁边的板凳上。
“七天后又有任务。你状态不好,这次就别来了。好好养着,我们等你。”他看着秦铁心,“你永远是甲队的一份子。”
说完,他转身走了。
油纸包里是两斤酱牛肉,卤得喷香,是秦铁心以前最爱吃的。往常这点肉,他一顿就能消灭干净。
秦铁心打开纸包,拿起一片,放进嘴里。
肉很香,卤味醇厚。但他嚼了两下,就咽不下去了。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着,哽得难受。
他把肉放下,重新包好,塞进怀里。
然后他坐在黑暗里,一动不动。
* * *
又过了六天。
秦铁心的状态还是没好转。他照常打铁、锻甲、吃饭、睡觉,但人像具空壳,魂不附体。周沧看在眼里,急在心里,但无计可施。
第七天早上,周沧终于做了决定。
“今天别打铁了。”他说,“跟我出去一趟。”
秦铁心抬头:“去哪?”
“东山矿场。”周沧说,“采点‘星纹铁’,顺便散散心。”
星纹铁是一种稀有矿,表面有银白色星点纹路,锻出的甲片既硬又韧,是修补高级铠甲的好材料。矿场在新阳关东面十里,路不远,但要翻两座矮山。
秦铁心犹豫了一下。
“怎么,怕了?”周沧激他。
秦铁心摇头,站起身:“我去收拾。”
他这次没穿锁子甲——周沧说轻装简行。无锋也没带,只从墙上摘了把采石用的镐头,背上个竹筐。
周沧也只带了个小皮囊,挂在腰后。又带了壶水,几个干饼。
两人出了匠造营,往东走。
五月末的边关,风还是冷,但阳光有了点暖意。路两旁是枯黄的草,偶尔有几簇新绿冒出来,倔强得很。
秦铁心一路沉默。周沧也不说话,只一瘸一拐地走在前头。
走了约莫一个时辰,翻过第一座山,前方出现一片稀稀拉拉的树林。树林那头,隐约能看见个村子的轮廓——十几间土房,几缕炊烟。
就在他们准备绕过村子,直奔矿场时——
“啊——!”
一声凄厉的尖叫从村子里传来。
紧接着是马蹄声,急促、杂乱,还有男人的狂笑声和哭喊声。
周沧脸色骤变:“不好!”
他一把拉住秦铁心,两人躲进树林,趴在一处土坡后,往下看。
村子不大,也就二十几户人家。此刻,村中央的空地上,一匹高头大马正在横冲直撞。
马上是个北狄骑兵。
他穿着轻便的皮甲,头戴毛帽,手里挥舞着一柄长弯刀。马速不快,但足够骇人——他在追杀村子里的百姓。
一个老人跑得慢,被他从背后一刀劈倒,血溅了一地。两个妇人抱着孩子往屋里躲,他策马追上去,弯刀一撩,门板被劈开半边。
哭喊声、尖叫声、马蹄声混在一起。
秦铁心瞳孔收缩。
他认出来了——这是北狄精锐的轻甲骑,“夜不收”。专司侦查、袭扰、屠村。他们怎么会出现在这里?这里离新阳关不过十里!
周沧眼睛红了。
秦铁心看见,师傅的手在抖,不是害怕,是愤怒。周沧那条瘸腿,就是多年前被狄人骑兵砍的。
“师傅……”秦铁心低声说。
周沧深吸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他看了一眼秦铁心——秦铁心的脸色苍白,眼神又有点发空,显然还没从之前的阴影里走出来。
不能让他上。
周沧打定主意。他从腰后拿出皮囊,里面是一堆零件,周沧用极快的速度组装成了一把小弩,抽出那把小弩,又从皮囊里摸出三支短箭,一一装上。
“你在这儿别动。”周沧压低声音,“我去。”
“老师,你的腿——”
“闭嘴。”周沧打断他,“躲好,别出来。”
说完,周沧猫着腰,借着树木和土墙的掩护,一瘸一拐地朝村子摸去。
秦铁心趴在土坡后,眼睁睁看着。
周沧的动作很熟练,他绕到村子西侧,那里有排柴垛,正好能挡住马匹的视线。他从柴垛后探头,举弩,瞄准。
此刻,那狄人骑兵正追着一个约莫十岁的男孩。
男孩瘦小,光着脚,拼命跑,但哪里跑得过马。狄人狞笑着,策马逼近,弯刀高高举起——
就是现在!
“嗖!”
弩箭破空。
那狄人正要挥刀,右手腕突然一凉,紧接着剧痛传来。他低头,看见一支短箭贯穿了自己的手腕,箭尖从另一头透出来,血顺着箭杆往下滴。
“当啷”一声,弯刀脱手落地。
狄人惨叫一声,捂住手腕,猛地转头,看见了柴垛后的周沧。
他眼里闪过凶光,左手去摸腰间的匕首,同时一夹马腹,朝周沧冲来。
周沧不慌不忙,再次举弩。
“嗖!嗖!”
两箭连发。
一箭扎进狄人额头正中,一箭钉入喉咙。
狄人的表情凝固在脸上,眼睛瞪大,似乎不敢相信。他从马背上栽下来,“扑通”一声砸在地上,抽搐两下,不动了。
马受了惊,嘶鸣着跑开。
周沧这才从柴垛后走出来,一瘸一拐地过去,先踢了踢狄人的尸体,确认死透,然后去看那个吓呆了的男孩。
男孩缩在墙角,浑身发抖,眼泪糊了一脸,但没受伤。
周沧松了口气,转头朝树林方向喊:“铁心!过来!”
秦铁心这才从土坡后爬出来,跑进村子。
地上躺着三具村民的尸体,血染红了土。活着的村民从屋里探出头,惊恐地看着他们。
“去,把那人皮甲扒了,刀捡起来。”周沧指着狄人的尸体,“这是夜不收,他的甲和刀都是好东西,带回去是大功。”
秦铁心点头,走到尸体旁蹲下。
狄人喉咙那支箭扎得很深,血还在往外渗。秦铁心伸手去解皮甲的扣带,手指碰到温热的血,动作僵了一下。
他咬牙,继续解。
皮甲解到一半,他正要把它从尸体上扯下来,忽然——
尸体喉咙处的伤口,因为他的动作被牵扯,一股血柱猛地喷出来,正喷在秦铁心脸上。
温热,黏腻,腥气扑鼻。
秦铁心整个人僵住了。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凝固。眼前的一切——血,尸体,皮甲——都模糊了,取而代之的是另一幅画面:年轻狄兵瞪大的眼睛,喷溅的血,自己颤抖的手……
他呆在那儿,一动不动。
周沧正背对着他,安抚那个男孩:“别怕,没事了,我们是新阳关的……”
话没说完,村口方向,忽然传来急促的马蹄声。
周沧猛地回头。
只见村口尘土扬起,又一个狄人冲了进来!这人和地上死的那个穿着一样的皮甲,显然是同伙。他看见同伴的尸体,又看见秦铁心正蹲在尸体旁,脸上还溅着血——
“吼——!”
那狄人发出一声愤怒的咆哮,一夹马腹,朝秦铁心直冲过来!
马速极快,眨眼就到三十步内。狄人弯刀出鞘,刀身在阳光下闪着寒光。
“铁心!躲开!”周沧嘶声大喊。
但秦铁心还僵在那儿,眼睛发直,仿佛没听见。
二十步。
周沧想举弩,但刚才三箭已发完,重新装填来不及。
十五步。
“铁心!”周沧目眦欲裂。
秦铁心终于动了动,他抬起头,看见冲来的马和刀,瞳孔放大,身体却像被钉在地上,挪不动。
十步。
周沧再没犹豫。
他不知道哪里来的力气,那条瘸腿爆发出惊人的速度,整个人像一头老狼,朝秦铁心猛扑过去!
“砰!”
他狠狠撞在秦铁心身上。
秦铁心被撞得滚出去两圈,摔在土墙边,终于回过神来。
但他抬头时,看见的却是——
周沧为了撞开他,自己失去了平衡。狄人的马已经冲到跟前,马蹄扬起,重重踏在周沧身上!
“咔嚓!”
骨裂的声音清晰可闻。
周沧闷哼一声,被撞倒在地。而马上狄人的弯刀,在这一刻挥落——
刀光闪过。
血花绽放。
秦铁心看见,师傅那条本就瘸的右腿,从大腿根部被整个砍断,飞了起来,在空中划出一道弧线,然后“啪嗒”一声掉在几步外的地上。
血像喷泉一样从断口涌出,瞬间染红了周围的泥土。
周沧躺在那儿,身体抽搐,脸色惨白如纸,但眼睛还睁着,看着秦铁心。
狄人一击得手,勒马回转,狞笑着,再次举起刀,对准周沧的脖子——
时间,在这一刻,变得极慢。
秦铁心看见狄人脸上的狞笑,看见弯刀上的血,看见师傅断腿处汩汩涌出的鲜血,看见地上那条孤零零的腿。
他看见周沧看着自己,嘴唇动了动,好像想说什么,但没发出声音。
然后,他听见自己心里,有什么东西——
“咔嚓。”
碎了。
那些纠缠不休的噩梦、那些洗不掉的血、那些年轻的脸、那些恐惧和迷茫——在这一刻,被一股更冰冷、更坚硬的东西碾得粉碎。
他慢慢站起来。
弯腰,捡起地上那把狄人的长弯刀。
刀很沉,刀柄上还沾着血。
他握紧。
手指稳定,没有一丝颤抖。
他抬起头,看向那个正要挥刀砍向周沧的狄人。
眼睛里的空洞、迷茫、恐惧,全都消失了。
只剩下一种近乎死寂的平静。
狄人也看见了他,愣了一下——这个刚才还呆若木鸡的大个子,此刻的眼神,让他莫名心寒。
但马已冲起,刀已举起,没有退路。
狄人怒吼一声,策马朝秦铁心冲来!
秦铁心没躲。
他握着刀,迎着马,一步一步走过去。
脚步很稳。
像走向铁砧。
像走向炉火。
像走向他锻打了无数次的,那块即将成型的铁。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