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铁心屏住呼吸。
一百步。
他看见赵翎在高坡上微微抬头,弓已搭箭。
八十步。
石猛藏身的草丛,轻轻动了一下。
六十步。
秦铁心握紧了刀柄。掌心全是汗。
五十步。
最前的哨兵忽然勒马,举起千里镜,朝这边扫视。
秦铁心心脏骤停。
镜筒缓缓移动,掠过乱石堆,掠过枯草,掠过他藏身的位置——
停住了。
哨兵皱了皱眉,似乎看到了什么。他放下千里镜,朝这边指了指,嘴里喊了句狄语。
秦铁心听不懂,但知道坏了。
就在这一瞬——
“嗖!”
破空声尖锐如哨。
一支铁箭从高坡上射出,划过一道笔直的灰线,精准地扎进哨兵的喉咙。
“噗嗤。”
血花炸开。哨兵瞪大眼睛,手捂住脖子,喉咙里发出“咯咯”的声音,从马上栽了下去。
“杀!”石猛的嘶吼炸响。
秦铁心猛地从石头后跃出。
右翼包抄。他像头黑豹,扑向队尾那个年轻狄兵。
那狄兵刚听见弓响,还没反应过来,就见一个高大黑影朝自己冲来。他慌忙拔刀,但慢了——
秦铁心已经冲到跟前。
他看见那张脸。很年轻,最多十八九岁,下巴上的胡茬还是软的,眼睛瞪得极大,瞳孔里映出自己的影子,还有惊恐。
无锋已挥出。
石猛教的:斜劈颈侧。刀锋从右肩斜向左肋,力道要透,速度要快,刀口要平。
秦铁心没时间想。手臂肌肉记忆般发力,刀锋划破空气——
“嗤!”
温热的液体溅在手上、脸上。
无锋的重量加上秦铁心毫无保留的重力,一刀下去,连人带马全部砍倒!
年轻狄兵的脖子侧边裂开一道大口子,血像喷泉一样涌出来。他张着嘴,想喊,但只有“嗬嗬”的气流声从破开的喉咙里漏出。他踉跄后退,手徒劳地捂住伤口,但血从指缝里汩汩往外冒。
眼睛还看着秦铁心。
那眼神里有惊恐,有不解,有痛苦,还有一点点……茫然。好像不明白,为什么突然就要死了。
然后他倒下去,“扑通”一声,砸在枯草里。身体抽搐两下,不动了。
秦铁心愣在原地。
血顺着刀锋往下滴,一滴,两滴,砸在地上,渗进土里。
手上热乎乎的,黏糊糊的。脸上也是。那股味道——铁锈味、腥味、还有一股说不清的温热气息,直往鼻子里钻。
他忽然觉得恶心。
“发什么呆!”
石猛一脚踹在他腰侧。力道极大,秦铁心踉跄几步,差点摔倒。
“发呆就死!”石猛嘶吼着,已经扑向另一个狄兵。
秦铁心猛地回过神。
四周全是厮杀声。林风的刀砍进一个狄兵的肩胛,陈三和赵子良围攻一人,石猛像头疯虎,一刀劈开最后一人的胸膛。
六个狄兵,全躺下了。
从弓响到结束,不到三十息。
* * *
静下来了。
只有风声,还有血滴在地上的“嗒、嗒”声。
秦铁心低头看自己的手。血已经半干,在皮肤上凝成暗红色的痂。他想擦,但越擦越黏。
“处理尸体。”石猛的声音嘶哑,“快。”
五个人动起来。
赵翎去把马牵到山坳深处——这些马训练有素,主人都死了,它们也不跑,只不安地刨地。
陈三和赵子良轻伤——陈三胳膊被划了道口子,赵子良脸上挨了一拳,肿了半边。两人咬着牙,开始扒狄兵的皮甲、搜身。有用的东西——腰牌、信件、钱袋——收起来;没用的——私人杂物——堆在一起。
林风负责焚烧尸体。他从怀里掏出个小皮囊,倒出些黑色粉末,撒在尸体上,又淋上火油。火折子一点——
“轰!”
火焰腾起来,异常旺盛,颜色是那种诡异的青白色,烧得极快,极均匀。尸体在火里卷曲、变黑、化成焦炭,连骨头都烧得噼啪作响。
秦铁心看着那火,忽然想起林风之前说过,他家以前是炼金术士,懂些“偏门”。
“别看了。”石猛走到他身边,“搭把手。”
秦铁心蹲下,帮忙把烧剩的骨灰扫进坑里,填土,踩实。血迹用土盖,打斗的痕迹用枯草掩。马匹被赶到更远的山谷放生——它们会自己找路回去,或许会被其他狄人发现,但至少不会直接暴露这里。
全部处理完,日头已经偏西。
“回。”石猛说。
五个人沿着来路往回走。没人说话,只有脚步声和粗重的呼吸。
秦铁心一直搓手。血已经干了,搓不掉,但他总觉得手上还有那股温热黏腻的触感。他越搓越用力,手背都搓红了。
林风无声地递过来一个水囊。
秦铁心接过,拔开塞子,猛灌几口。水冰凉,冲淡了嘴里的血腥味,但冲不掉喉咙里的恶心。
“第一次都这样。”
石猛走在最前头,没回头,声音顺着风飘过来。
“记住,你不杀他,他就杀你袍泽。战场上,没对错,只有死活。”
秦铁心没说话,又灌了口水。
* * *
回营复命,是在李振威的军帐里。
五个人站着,身上还沾着土和血渍。李振威坐在案后,听完石猛的简要汇报,点了点头。
“见血了。”他看着五个人,目光尤其在秦铁心脸上多停了一瞬,“才算兵。”
他挥挥手:“去休息吧。赏银明天发。”
五人退出军帐。
秦铁心回了匠造营,天已经黑了,棚子里亮着灯。他掀帘进去,周沧正坐在铁砧旁喝酒。
见他进来,周沧抬眼,上下打量一番。
脸上有血渍,手上也是,衣服沾了土,眼神有点空。
周沧没问,只把酒葫芦扔过去。
秦铁心接过,拔开塞子,仰头灌了一大口。
酒极辣,像烧红的刀子从喉咙一路割到胃里。他呛得咳嗽,眼泪都出来了。
周沧看着他,声音平静:“记住这口酒味。”
秦铁心抹了把嘴,看他。
“以后每回杀人,”周沧说,“回来喝一口。什么时候觉得这酒不辣了,没味了,你人也就变了。”
秦铁心握着酒葫芦,葫芦壁还温着——周沧一直揣在怀里焐的。
他低头,又喝了一口。
这次没呛。辣还是辣,但那股热流从喉咙滚下去,好像把堵在胸口的那团东西化开了一点。
他把酒葫芦递回去。
周沧接过,塞好,挂回腰间。
“去洗洗。”他说,“睡一觉。明天还得干活。”
秦铁心点点头,转身出了工棚。
夜风一吹,他打了个寒颤。
手上,血已经干了,结成暗红色的壳。他走到水缸边,舀水,慢慢搓。
水很凉。
搓着搓着,他停下来,看着自己的手。
这双手,抡过锤,锻过铁,修过甲,今天……杀了人。
他闭上眼,又睁开。
舀水,继续搓。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