醒的时候,秦铁心脑子里还响着那声吼。
他睁眼,先看见棚顶。竹子搭的,铺着茅草,有光从缝隙漏下来。浑身没有一处不酸疼,像被十几个人轮着捶了一夜。左臂动不了——不对,能动,只是裹着厚厚绷带,从手肘缠到腕子。
他试着屈伸手指,还行,不碍事。又动了动肩膀,疼,但能忍。至少打铁不影响。
棚子挺大,十张铺位,说是床,其实就是草席子铺在木板上。他躺的这张靠里,旁边几张空着,有些铺上堆着叠好的衣裳。空气里有汗味、泥腥味,还混着点药草苦气。
外面有声音。吆喝声,跑步声,还有鞭子抽在什么上的脆响。
秦铁心撑起身子。骨头咯吱响,他咬牙忍住,慢慢挪到铺边,脚踩到地上。地上是夯实的泥地,凉丝丝的。
他走到门口,掀开那块当门帘的粗麻布。
外头是个泥地场子。九个人正趴在地上爬,背上驮着鼓囊囊的布包,满身满脸都是泥浆。有个老兵站在场边,手里拎着根鞭子,脸上三道爪痕从额角斜拉到下巴,狰狞得很。
那老兵忽然转过头,眼睛像鹰一样盯住秦铁心。
“集合!”
声音嘶哑得厉害,像破风箱扯出来的。
地上几个人如蒙大赦,赶紧爬起来,在泥地里列队站好。秦铁心认出几个:林风、赵翎、陈三、屠大柱,还有五个面熟但叫不上名的,都是选拔时见过的。
林风看见他,眼睛亮了亮,嘴唇动了动,用气声说:“你终于醒了,睡一整天了!”说完赶紧站直,眼观鼻鼻观心。
那老兵——脸上有疤的那个——用鞭梢指了指屠大柱旁边的位置,正好是队列最前头。
“你,”嘶哑的声音像砂纸磨铁,“站这里。”
秦铁心赶紧走过去,学其他人那样站得笔直,两手贴裤缝。他个子最高,站最前头,像根柱子。
老兵盯着他看了几息,点点头。
“再说最后一遍。”他开口,每个字都像从喉咙里硬挤出来的,听得人起鸡皮疙瘩,“我叫石猛。可以叫我队长。我负责带你们。明白没有?”
后面九个人齐声吼:“明白!”
秦铁心慢了半拍。
鞭子抽过来,“啪”一声打在他左臂绷带上。不重,但火辣辣的。
石猛盯着他:“明白没有?”
“明白!”秦铁心吼回去。
石猛这才满意,又喊:“练!”
十个人立刻转身,跑到场边背起地上的沙袋。秦铁心有样学样,也拎起一个——约莫四十斤,不算沉。他跟着大伙儿趴回泥地里,开始匍匐。
泥浆又黏又滑,沙袋压在背上,每爬一步都费劲。秦铁心刚开始不得法,呼吸乱,腿也使不上劲。前头陈三爬得飞快,像条泥鳅,几乎不抬头。林风在他侧后方,偶尔抬眼看他,眼神里满是话,但不敢说。
石猛拎着鞭子在队伍旁走。谁爬慢了,谁抬头高了,鞭子准抽过去。不狠,但疼,抽在背上“啪”一声,泥浆溅起来。
秦铁心渐渐找到节奏:吸气,左手右脚往前;呼气,右手左脚跟上。背要弓,头要低,眼睛看前头人的脚后跟。
他维持在中游。不快,但稳。
一上午就这么爬过去。日头升到头顶时,石猛喊了声:“起!”
十个人从泥里爬起来,个个像从泥潭里捞出来的鬼。秦铁心抹了把脸,手背上厚厚一层泥。
“散!”石猛说完,转身就走。
十个人如释重负,互相搀着往场子东头跑。那边有条小河,水不深,清澈见底。
扑通扑通跳下去。冷水一激,秦铁心倒吸口气,但很快舒坦起来——泥浆被冲掉,露出皮肤,青一块紫一块的。
林风游过来,压低声音:“可算能说话了!”
秦铁心点点头,撩水搓胳膊上的泥。
“你昏倒之后,李将军判咱们赢了。”林风语速很快,“淘汰了十一个,剩五十个,分成五队。咱们是甲队,石猛是队长——听说以前是陷阵营的什长,脸上那疤,早年跟狼群搏斗留下的。喉咙也是那时候伤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