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快到了。”孙校尉说。
又穿过两道有兵卒把守的简单栅栏(第三次身份核验,只是看了腰牌就放行了),眼前豁然开朗。
一片比墨城西市铁料市场还要大数倍的空地出现在眼前。空地边缘搭建着一排排简陋但坚固的棚屋,不少棚屋门口或里面都燃着炉火,映出一个个赤膊挥锤的身影。空地中央堆放着如小山般的煤炭、木柴、矿石,还有成堆的铁锭、半成品的枪头刀坯。更远处,依着山壁挖出了几个巨大的窑洞,黑黢黢的洞口里火光隐现,热气蒸腾。嘈杂的锻打声、风箱的呼呼声、淬火的嗤啦声、工匠们粗嘎的吆喝声混在一起,形成一种粗粝而充满力量感的交响。
这里就是北军匠造营。
空气灼热,地面覆盖着一层黑灰。几个穿着破烂皮围裙、脸上身上全是煤灰的匠人推着堆满废料的独轮车从他们身边经过,看了孙校尉和秦铁心一眼,眼神麻木,又低头继续干活。
孙校尉显然对这里很熟,径直走向空地一侧一间稍大些、用石头垒了半截墙的棚屋。棚屋门口挂着一块歪斜的木牌,上面用炭笔潦草地写着“录事”二字。
屋里点着油灯,一个穿着半旧军服、四十来岁、瘦削的文书正伏在案上写着什么,算盘珠子搁在一旁。
“王录事。”孙校尉敲了敲敞开的门板。
那王录事抬起头,推了推鼻梁上快滑下来的自制眼镜(用细绳绑着两块水晶片),看清来人,忙站起来:“孙校尉!您怎么来了?李将军也回来了?”
“将军去中军了。我带个新人来报到。”孙校尉侧身让出秦铁心,递上他的文书,“秦铁心,墨城来的,分到咱们匠造营。”
王录事接过文书,凑到灯下仔细看了看,又抬头打量了一下秦铁心,尤其在他那异于常人的身高和宽厚的肩膀上停留了片刻,点点头:“嗯,手续齐全。墨城……秦家铁匠铺?”他走到旁边一个堆满卷宗的木架前翻了翻,抽出一本厚厚的名册,蘸了墨,开始记录,“秦铁心……籍贯墨城……嗯,先编入‘丙字七组’吧。”
他写完了,合上册子,对秦铁心道:“丙字七组的主事是周沧周师傅,人称‘瘸虎’。他那边正好缺个打下手的副手。你去找他,听他安排。”他指了指棚屋外面,“顺着这条路往最里面走,看见一个门口堆着很多奇形怪状废铁、还总飘着酒味的棚子,就是他的地方。”
秦铁心记下,抱拳:“多谢王录事。”
孙校尉对王录事点点头:“人交给你了,我还得去安置马匹,回将军那儿复命。”他又对秦铁心道:“秦兄弟,我就送到这儿了。以后在营里,好好干。有事……可以来前军找我,不过尽量少来,规矩多。”他拍了拍秦铁心的肩膀,转身牵着马走了。
秦铁心送他离开,然后按照王录事指的方向,背着自己的大包袱和无锋刀,朝着匠造营深处走去。
越往里走,棚屋越稀疏,但打铁的动静似乎更加沉闷有力。空气里的煤烟味也更浓,还夹杂着一股劣质酒气和某种难以形容的、仿佛铁锈混合着汗馊的陈旧气味。
终于,在靠近山壁的一个角落,他看到了王录事描述的那个棚子。
这棚子比其他的更破旧些,半边倚着山壁,用粗木和旧帆布胡乱搭成。门口果然堆着一大堆奇形怪状的铁料边角,有的像是断裂的枪杆,有的像是砸扁的头盔,还有各种弯曲变形的刀剑残骸,像是战场回收物的堆积处。棚子门口挂着一块脏得看不出颜色的布帘,里面火光跳动,传来有节奏的锻打声。
秦铁心走近些,没有立刻进去,而是站在门口阴影里,朝里面看去。
棚子不大,正中一座炉火正旺,映得里面一片通红。一个身材不高但极为敦实的老者,背对着门口,正赤着上身,挥动一柄大锤,捶打着铁砧上一块烧红的铁料。老者头发灰白杂乱,用一根破布条草草束在脑后,露出的肩背和手臂肌肉虬结,布满伤疤和烫痕,随着挥锤的动作块块隆起,充满了力量感。他左腿站立时似乎有些别扭,微微向外撇着,重心更多地放在右腿上。
“铛!铛!铛!”
锤声沉浑,节奏不快,但每一下都极其扎实,落点精准。那老者动作并不花哨,甚至有些粗犷,但效率极高,几下捶打,那铁料便迅速延展开,显现出刀的大致形状。接着他换用小锤,快速修整刃线,调整弧度,然后夹起刀坯,进行淬火。
“嗤——”白气腾起。
老者将淬火后的刀坯搁在一旁,这才直起腰,长长吐了口气,顺手从旁边一个歪倒的木桩上拿起一个黑乎乎的酒葫芦,拔开塞子,仰头灌了一大口,喉结剧烈滚动,发出满足的“哈”声。
借着炉火的光,秦铁心看到了他的侧脸。大约六十岁上下,脸膛黑红,布满深刻的皱纹,像是被风沙和炉火长期侵蚀的岩石。眉毛粗短,眼睛不大,但眼神锐利如鹰,此刻正半眯着,似乎沉浸在酒意和完成一件活计的短暂松弛中。左脸颊有一道斜斜的旧疤,从眼角直到下颌,让他整张脸看起来有些凶悍。
这就是“瘸虎”周沧了。
秦铁心等他放下酒葫芦,才上前一步,在门口抱拳,声音不高但清晰:“周师傅,新兵秦铁心,奉王录事指派,来给您做副手报到。”
周沧动作顿了一下,慢慢转过头,那双锐利的眼睛上下扫视着秦铁心,从他那明显稚嫩但棱角分明的脸,到他高大得几乎堵住门口的身材,再到他背上那巨大的包袱和用粗布裹着的长条物。目光里没有任何欢迎的意思,只有审视,还有一丝毫不掩饰的……不耐烦。
他看了几眼,便转回头,拿起火钳,夹起另一块铁料塞进炉火里,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怎么样:
“我这不要吃闲饭的。哪来的回哪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