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完,他不再看任何人,迈步朝巷外走去。孙校尉默默跟上。
秦铁心顿了顿,也转身跟了上去。走过赵明身边时,他听到赵明牙齿打架的咯咯声,还有喉咙里压抑着的、如同受伤野兽般的喘息。
直到三人的身影消失在巷口,凝固的人群才“轰”地一声炸开。议论声、惊叹声、质疑声嗡嗡作响。几个客商围着那截断枪反复查看,脸色变幻不定。赵明猛地惊醒,气急败坏地冲着伙计吼:“收起来!都收起来!看什么看!”他弯腰捡起扇子,手指却抖得厉害,怎么也合不上扇骨。
天工坊那明晃晃的招牌,在阳光下,似乎第一次显得有些刺眼,而不是耀眼。
李振威没有走远,就在离巷口不远的一处僻静河滩停了下来。墨江的支流在这里拐了个弯,水势平缓,岸边生着些枯黄的芦苇。
孙校尉默契地走到十几步外,背对着这边警戒。
李振威解下佩刀,递向秦铁心。
秦铁心用没受伤的右手接过,有些不解。
“摸摸看。”李振威说。
秦铁心依言,手指轻轻拂过刀鞘,然后握住刀柄,缓缓抽出半截。阳光直射在刀身上,那道蓝红纹路越发清晰。他将掌心虚按在纹路上方,闭上眼睛。
不再有昨夜锻打时的狂暴冲突。此刻的刀身内部,那股熟悉的、沉重如血的“念”力,如同解冻的河流,虽然缓慢,却坚定地流淌着,贯穿了整把刀,包括那新生的部分。新旧之间仍有细微的隔阂,像是伤疤初愈留下的嫩肉,但已然血脉相连。他甚至能隐约感受到,那蓝红纹路深处,蛰伏着一丝冰冷的韧性与一丝灼热的潜能,静静等待着下一次的召唤。
“它活了。”秦铁心睁开眼,将刀归鞘,双手递还,给出了自己的判断,“还能打。比以前……可能更狠一点,但耗神。”
李振威接过刀,重新挂回腰间,看着他:“只说对了一半。是活了,也能打。但‘更狠’不是可能,是肯定。至于耗神……”他拍了拍刀柄,“跟它以前的老兄弟并肩子砍人,从来就不省力气。”
他走到河边一块大石上坐下,示意秦铁心也坐。
“我叫李振威,昭武校尉,隶属北军,驻防幽州。”他开门见山,目光如炬地看着秦铁心,“这趟是回乡省亲,过几日便要回京复命,然后直接去边关。”
秦铁心愣了愣,虽然猜到这位“李大叔”身份不一般,但没想到是边军的实职校尉。他站起身,想行礼,却被李振威摆手止住。
“坐。我不是来听你行礼的。”李振威语气依旧直接,“我看上你了。不是看上你这铺子,也不是单看上你修刀的手艺。”
他顿了顿,似乎在斟酌词句:“我看了你三天。看你打铁,看你吃饭,看你对着那把破刀较劲。你身上有股劲儿,跟我手下那些好兵一样——认死理,肯下力,骨头硬,心里头还揣着点不弯的东西。你这身板,这力气,不扛枪打仗,窝在这巷子里打菜刀,可惜了。”
秦铁心嘴巴动了动,没发出声音。
“跟我走,去军中。”李振威说得斩钉截铁,“营里有匠作营,正缺好铁匠。你这手艺,打兵器、修铠甲、造器械,都能派上大用场。边关苦寒,战事凶险,但能见识真正的刀山火海,能让你这身力气和手艺,用在刀刃上。立了功,搏个前程,光宗耀祖,不强过在这里守着个快没活路的铺子?”
秦铁心低下头,看着自己包扎起来的左手,又抬眼望了望煤烟巷的方向。铺子的轮廓被远处的屋脊遮挡,看不见,但他知道就在那里。
“李大人,”他开口,声音有些干涩,“我……我不能走。”
“因为答应了你师父守铺子?”李振威似乎早有所料。
秦铁心用力点头:“嗯。铺子是师父的根,手艺是师父传的。我走了,铺子就真没了。”
“愚孝!”李振威哼了一声,但语气里并没有太多责备,“你师父若在天有灵,是愿意看你守着个空铺子饿死,还是愿意看你凭本事闯出一片天?你守在这里,打一辈子的菜刀锄头,就算手艺通天,又能如何?你看看对面。”
他指向天工坊的方向:“那种‘神锻炉’,不是只有墨城有。朝廷在推,大商家在学,用不了几年,天下各州府,到处都是。便宜,快,样子好看。老百姓、衙门、甚至军队,都会买它们的账。你手艺再好,一个人,一双手,一天能打几把刀?卖得出价钱吗?”
他的话像冰冷的凿子,敲在秦铁心一直不愿深想的地方。
“手艺人在这个世道,想出人头地,两条路。”李振威伸出两根手指,“要么,你的名头响亮到让人不在乎价钱,不在乎时间,捧着金山银山来求你。那需要机缘,需要贵人,需要撞大运。”他收起一根手指,“要么,就把你的手艺,用到最能体现它价值的地方。战场上的刀,快一分,硬一分,就能多救一条命,多杀一个敌。那里的功勋,最实在。”
他看着少年紧抿的嘴唇和挣扎的眼神,语气放缓了些:“我不逼你。给你十天时间想清楚。十天后,我会从京城返回,路过墨城。到时候,你若愿意,就跟我走。若还是想守这铺子……”
他站起身,从怀里掏出一个沉甸甸的布袋,放在秦铁心旁边的大石上。里面是五十两雪花银,整齐的官锭。
“这是修刀的工钱。”
秦铁心像被烫到一样猛地站起来,抓起布袋就要塞回去:“李大人,这太多了!修这把刀,用不了这么多!那些材料也是您找来的,我……”
“拿着!”李振威按住他的手,力道不大,却不容抗拒,“你那只手,值这个价。你的心思,更值。”
秦铁心挣扎了一下,终究拗不过。他低下头,默默打开布袋,从里面小心翼翼地取出一锭五两的官银,又将布袋扎好,递还给李振威。
“李大人,”他抬起头,眼神清澈而固执,“修这把刀,我用坏了三块自己攒的好铁坯,废了五天功夫琢磨,烧了比平时多三倍的炭,还……搭上一只手。按墨城最好的铁匠铺价钱,再算上这些,最多也就三两银子。材料是您的,不能算我的工。这五两,已经多了。剩下的,您拿回去。”
李振威看着他递回来的布袋,又看看少年掌心那锭孤零零的银子,半晌没说话。河风吹过,拂动他额前几缕灰白的头发。
“好。”但是李振威并没有去拿钱袋,“这笔钱就当我先预支你的军饷,十天后,我来听你答复。”
他转身欲走,又停下,像是想起什么,回头道:“县衙那边,你不必再担心。二两罚银,我会让人去说。以后,他们不会再来寻你铺子的麻烦。”
说完,他不再停留,带着孙校尉大步离去,很快消失在河滩另一头。
秦铁心独自站在河边,手里攥着那锭温热的银子,望着滚滚东去的江水,很久没有动弹。左手的伤口在抽痛,怀里新衣服柔软厚实,胃里食物带来的暖意还在流淌。
师父的脸,炉火的颜色,那把刀斩断枪杆时的颤鸣,李将军那句“可惜了”,还有对面天工坊日夜不息的红光……无数画面和声音在他脑海里翻滚、冲撞。
十天。
他握紧了拳头,又缓缓松开。将银子小心揣进怀里最贴身的口袋,转身,朝着煤烟巷的方向,一步一步走回去。
巷口,王婶正探头探脑,见他回来,连忙招手,压低声音:“铁心啊,刚才那是……哎哟,你手怎么了?还有这新衣服……”
“没事,王婶。”秦铁心挤出一个笑,“帮人修了点东西,挣了点钱。”
他走回铺子,开门进去。炉子已经冷了,铁砧空空如也。他走到供奉师父牌位的香案前,点燃三炷香,插好。
然后,他走到米缸前,掀开盖子。里面只剩下薄薄一层糙米。他想了想,从怀里掏出那锭银子,用油纸仔细包好,塞进米缸最底部,用米盖住。
做完这些,他拉过那个小木凳,在香案前坐下,望着牌位上“秦风”两个字,发起呆来。
阳光从门缝移到窗棂,又从窗棂移到墙角。
他没动,只是看着,想着。
直到日头西斜,巷子里传来对面天工坊重新响起的、却似乎少了些底气的锻打声,他才缓缓站起身,活动了一下僵硬的身体。
走到后院,他脱掉新上衣,只穿着单薄的裤子,在渐渐凛冽的暮色中,稳稳站定。
起式·炉火初燃。
八个往复,他打得极慢,极沉。汗水很快浸湿了裤子,顺着他古铜色、块垒分明的背脊和胸膛淌下。新伤未愈的左手无法用力,他便调整重心,更多地依靠腰腿和右臂。
疲惫依旧,虚弱未褪。
但这一次,他收式站定,缓缓吐气时,眼神深处那簇火,没有摇曳,反而像是被河滩上的风吹过,拨开了些许迷雾,露出底下更加坚硬、也更加困惑的岩层。
他抹了把汗,望向南边天空。那是翠云山的方向,也是李将军所说的边关的方向。
十天。
他转身回屋,生火,淘米,将缸底最后那点米全都煮了。又从油纸包里捻出一小条肉脯,撕碎了扔进粥里。
炉火映着他沉默的、棱角分明的侧脸。
夜还长。路,似乎也分出了岔口。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