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了足足有半盏茶功夫,秦铁心才轻轻将刀放回柜台上,动作轻缓,如同对待易碎的珍宝。
他抬起头,看向一直沉默注视着他的李振威,眼神清澈而认真:“这位大叔,这把刀……有故事。我能问问它的来历吗?知道得多些,或许……看的能更明白点。”他顿了顿,补充道,“当然,若是不方便,便算了。”
李振威看着少年诚恳而专注的眼睛,心底某个坚硬角落,似乎被轻轻触动了一下。他沉默了片刻,目光落在刀身上那道裂痕上,仿佛透过它,看到了很久以前的烽烟。
“没什么不方便。”他的声音比刚才更低沉了些,带着回忆的重量,“这刀,原来不是我的。是我一个兄弟的。”
“那时我们还都是小兵,一个锅里搅马勺,一个帐子里挨冻。他话不多,手却巧,会修补皮甲,会给箭头重新淬火。我们约好了,要一起砍出个前程,光宗耀祖。”
铺子里很静,只有炉膛里余烬偶尔的噼啪声。
“有一次,我们俩被派出去哨探。在林子里,撞上了一个落单的外族探子。那人……厉害得很,使一杆长枪,我和兄弟用的是刀,近不了身。几个回合下来,我们都带了伤,眼看要折在那儿。”
李振威的手指无意识地蜷缩了一下,声音依旧平稳,却像是压着什么:
“我兄弟……他扑上去了。用身子,硬生生夹住了那杆刺向我的枪头。枪尖从他肋下穿过去……他喊,让我砍!”
秦铁心屏住了呼吸。
“我拼了命,一刀砍断了那人的手臂。可我的刀……也断了。我兄弟……他没撑过来。临了,他抓着这刀,塞给我,说……‘替我,多砍几个’。”
李振威停住了,喉结滚动了一下,才继续道:“后来才知道,那探子是对面一个将军,出来察看地形,撞上了我们。因为这,我立了功,升了职。这些年,我带着这把刀,从北到南,砍过马匪,挡过流矢,刀刃舔过的血,自己都记不清了。”
他的手指轻轻拂过刀身上那些暗红的痕迹。
“可当年那个仇家,再没碰上。年前一场恶战,对阵的是北狄的重甲骑,这刀……替我挡了一下狼牙棒,就成了这样。”他看着那道裂痕,眼神复杂,“找过不少匠人,都说没救了。要么熔了重铸,要么……就只能当个念想摆着。”
他抬起头,目光重新落在秦铁心脸上,没有刻意渲染悲伤,只是陈述事实,却比任何激昂的话语都更有力量:
“仇还没报。刀,却不能陪我上战场了。听说小师傅手艺扎实,心思也细,所以……想来碰碰运气。”
话音落下,铺子里陷入了短暂的沉寂。
炉火的光晕在秦铁心年轻的脸上跳动。他低着头,目光再次落在那把伤痕累累的旧刀上,久久没有说话。
他能感受到刀身里那股几乎要溢出来的、混杂着血火、誓言与不甘的沉重“念”力。这不仅仅是一把损坏的兵器,这是一个未竟的承诺,一段凝固的时光,一份沉甸甸的托付。
万器图录在他意识深处,似乎也因这浓烈的“念”而产生了微弱的共鸣。
许久,秦铁心深吸了一口气,抬起头,迎上李振威的目光。那双总是沉静的眼睛里,此刻有种前所未有的郑重。
“大叔,”他的声音依旧不高,却带着一种与年龄不符的沉稳,“这刀……伤得很重。我未必能修好,更不敢保证修好了还能像以前一样厮杀。”
他顿了顿,像是在组织语言,又像是在下某种决心:
“但我想试试。”
“不熔它,也不只是磨亮。我想试试……看能不能把这道‘口子’合上,让这把刀的‘念’,别断了。”
他说得有些笨拙,甚至不太符合通常匠人的行话。但李振威听懂了。他听懂了少年话语里那份对“器物之魂”的朴素尊重,那份明知艰难却仍愿一试的诚恳。
“需要多久?”李振威问。
“说不准。”秦铁心老实回答,“我得先仔细想想,怎么下手。材料……也需要特别找找。快则三五天,慢的话……”他没有说下去,但意思明确。
“银钱方面……”
秦铁心摇摇头:“等修好了再说。修不好,分文不取。”
李振威深深看了他一眼,点了点头:“好。刀,交给你。需要什么,或是遇到难处,可以到城东悦来客栈找我,我姓李。”他没有表明身份,只留了个最简单的联络方式。
“李大叔。”秦铁心记下,郑重地对着那把旧刀,也对着李振威,微微鞠了一躬,“我会尽力。”
李振威没再多言,转身离开。走到后院门口时,他回头看了一眼。
少年已经再次站到了铁砧前,却没有立刻动手锻打,而是就着炉火的光,又一次捧起了那把旧刀,指尖极其轻柔地抚过刀身的伤痕,眼神专注得如同在倾听一个古老的故事。
炉火噼啪,映着一人,一刀。
门轻轻关上,将一室微光与沉重的希望,留在了身后。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