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婶,这是……”秦铁心指着地上的东西。
“还能是谁?巷子里的老伙计们呗!”王婶脸上带着笑,眼里却有点心疼,“李叔、张屠户、豆腐西施……还有几个你爷爷以前帮衬过的老街坊,知道你一个人,年三十衙门还来催债,心里头过意不去。又怕你面皮薄不肯收,商量好了趁你上山,悄悄放这儿的。拿着吧,啊?大伙儿一点心意,别推辞,也别声张。”
秦铁心看着地上那些沾着泥土和雪沫的蔬菜、馒头,喉咙里又有些发哽。他用力点了点头,声音发闷:“嗯。替我……谢谢大家。”
“谢啥!快拿进去!天冷!”王婶摆摆手,缩回头,关上了门。
秦铁心弯腰,先把那篮子沉甸甸的馒头拎起来,又小心地抱起白菜、萝卜和猪肉。东西不少,他来回了两趟才搬完。最后,他捡起那包饴糖,捏在手里,小小的纸包竟有些烫手。
关上门,插好门闩,他把东西一样样在灶台上放好。冰冷的铺子里,因为这堆突然出现的食物,仿佛一下子有了人气,有了温度。
他站了一会儿,看着那些东西,心里头那口憋了许久的、冰冷坚硬的气,好像被这突如其来的温暖撬开了一丝缝隙。
他没急着做复杂的。先把那块猪肉切开,肥瘦相间,约莫有斤半重。他切下小半肥膘炼了点儿油,剩下的瘦肉切了一小半,和白菜一起炒了。又拿两个馒头在灶边烤热。这就是他的年夜饭。
饭菜上桌,他拿起那壶给师父上坟剩下的“烧春”,拔开塞子,酒气依旧浓烈。他犹豫了一下,倒了小半杯。
端起杯子,凑到嘴边,抿了一小口。
熟悉的辛辣感直冲喉咙,他下意识地想咳嗽,却忍住了。让那滚烫的液体在口腔里停留片刻,然后缓缓咽下。一股热流从喉间直烧到胃里,驱散了四肢百骸的寒意。
奇怪。这次,好像……没那么难喝了。只是依旧很辣,辣得他眼眶发热。
他拿起筷子,夹起一筷子白菜炒肉,就着烤得焦香的馒头,大口吃了起来。
***
同一时刻,墨城县衙后宅,却是另一番景象。
花厅里烧着暖融融的炭盆,桌上摆满了鸡鸭鱼肉,冷盘热炒,比秦铁心那顿简陋的年夜饭丰盛何止百倍。主位上坐着县令王明远,客位上是一位身着常服、但坐姿笔挺、面容刚毅的中年汉子,正是回乡省亲的昭武校尉李振威。
两人推杯换盏,已有了几分酒意。
“振威兄此次回乡,能多住些时日吧?”王县令亲自给李振威斟满酒。
李振威端起酒杯,一饮而尽,摇了摇头:“边关不宁,过了正月十五就得回去。能在家过个年,已是托天之幸。”
“也是,也是。保家卫国,辛苦振威兄了。”王县令感慨,旋即换了话题,“对了,振威兄在军中,兵器铠甲损耗大吧?咱们墨城如今开了家‘天工坊’,据说有仙家背景,那锻炉神乎其技,打出来的刀剑,又便宜又快,样式还漂亮!连府衙今年的兵械采买,都交给他们了。”
“天工坊?”李振威放下酒杯,若有所思,“哦,进城时似乎见过招牌,气派得很。”
“可不是嘛!”王县令来了兴致,“他们那‘神锻炉’,日夜不停,出来的兵器都是制式统一,寒光闪闪!比那些老铁匠铺子打的,看着就上档次!价格还只有六成!振威兄若是有需要,或是想给麾下儿郎添置些好家伙,小弟可以引荐!”
李振威听了,却没有立刻接话,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腰间悬挂的一把带鞘旧刀。刀鞘已经磨损得厉害,皮革发黑,铜饰也失去了光泽。
王县令眼尖,顺着他的目光看去,笑道:“振威兄这把佩刀,有些年头了吧?可是立过战功的旧物?”
李振威解下佩刀,放在桌上,眼神里流露出一丝复杂的情绪:“是啊。当年一个过命的兄弟留下的,跟我一起在塞外砍过马匪,挡过流矢。”他握住刀柄,缓缓抽出半截刀刃。
灯火下,刀刃依旧雪亮,但靠近刀镡的部位,却有一道深深的裂痕,几乎贯穿了半个刀身,周围还有不少细密的崩口。刀身上布满了洗刷不去的暗红色痕迹和划痕,诉说着它经历过的惨烈。
“可惜,去年一次遭遇战,被蛮子的重兵器砸了一下,成了这样。”李振威声音低沉,“找过几个军中的匠师,都说这刀材质普通,伤及根本,修复极难,就算勉强接上,也再难承受硬碰。重铸……又怕失了这份旧意,对不起死去的兄弟。”
王县令凑近看了看,摇头道:“伤得是不轻。不过,那天工坊既有仙家手段,说不定能有法子?就算不能完全复原,打磨一新,留着做个念想也好。”
李振威凝视着刀身上的裂痕,指腹轻轻抚过那些凹凸不平的伤痕,仿佛能感受到昔日战场的风沙与血火。沉默片刻,他将刀缓缓推回鞘中。
“天工坊……”他重复了一遍这个名字,抬眼看向王县令,“那便有劳明远兄,年后替我引荐一下。看看这刀……是否还有救。”
他的手指,在刀鞘上那个磨损得几乎看不清的旧名字上,用力按了按。
花厅外,雪又悄悄下了起来,无声地覆盖着墨城的街巷与屋檐。煤烟巷深处,一点微弱的炉火光亮,在寒冷的年夜里,固执地摇曳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