返回第53章 偷偷自复习(1 / 2)古代公门日记首页

那个两淮商人无奈的苦笑,炭车脚夫皴裂的手掌和浑浊却焦灼的眼神,船工们提到同伴落水时瞬间低沉的语气……这些鲜活的人和事,与那些萦绕在脑海中的圣贤章句开始碰撞、交织。

孙兖想到了《孟子·梁惠王上》的“庖有肥肉,厩有肥马,民有饥色,野有饿莩,此率兽而食人也。”

以往只觉得是比喻,此刻却觉得字字惊心。那些层层盘剥的胥吏、克扣抚恤的官员、催逼船工的督运,何尝不是在“食人”?只不过方式更隐蔽,更冠冕堂皇。

他想到了《周礼》中理想的官僚运作,对比今日所见所闻的“法愈密而扰愈甚”、“善法得恶果”,其中差距,根源何在?是制度设计本身的问题,还是执行层面的彻底溃烂?亦或是两者兼有?

他又想到自己。身为孙家庶子,看似衣食无忧,实则处境微妙,动辄得咎。自己的感受,与那些被层层盘剥的商人、脚夫、船工,在某种程度上,是否有一种奇异的共鸣?都是在这套或明或暗的规则下,挣扎求存、希望获得公正对待的“弱者”?

这种联想让他心头一震,随即又涌起一股更强烈的动力。

他要走出去,要获得力量,不仅仅是为了摆脱自己庶子的卑微处境,或许……也是为了有朝一日,能让笔下这些沉甸甸的见闻,真正有机会化为改变些什么的建言?哪怕只是一点点。

这个念头有些狂妄,却像一粒火种,在他胸中悄然燃起。

他将今日的见闻笔记小心地放入夹层,又从中取出另一本更厚的手抄册子。封面上没有任何字样。翻开,里面是他这段时间以来,根据各种见闻和思考,尝试写下的策论片段或提纲,以及明晓用另一种笔迹写下的朱批。

他找到最新的几页,上面是他关于“恤商”与“安民”关系的思考草稿,其中引用了今日听到的商人之言作为实例。

明晓的朱批在旁边:“实例甚佳,然止于现象描述。可深究:何以胥吏敢如此?考课制度是否唯‘上供’、‘税额’是图?监管为何失灵?如何设计制度,使良法能真正落地,惠及商民而非肥了胥吏?”

问题一个比一个尖锐,直指核心。

孙兖看着这些批注,白日里因为饮酒演戏而产生的些许烦躁和憋闷,渐渐被一种专注的思考所取代。他提起笔,就着最后一寸烛光,在旁边的空白处开始写下新的思考……

不知过了多久,残烛终于“啪”地一声轻响,彻底熄灭了。

屋子里陷入一片黑暗,只有窗外微弱的月光勾勒出家具模糊的轮廓。

孙兖放下笔,揉了揉发酸的眼睛和手腕。他没有立刻回到榻上,而是就那样在黑暗中坐着,静静地听着身旁小姨均匀悠长的呼吸声,听着远处隐约传来的、汴京城夜巡的梆子声。

疲惫如潮水般涌来,但精神却有一种奇异的亢奋。

他知道,明日酒醒,他依旧是那个在嫡母眼中“不学无术”、“沉溺享乐”,甚至可能因“不近女色”而显得有点古怪的商贾庶子孙兖。

他要去给嫡母请安,或许会承受她几句不咸不淡、意有所指的“关心”或训诫;他可能要应付嫡兄孙黎看似热情实则炫耀的“邀请”;他还要继续经营他的绸缎庄和香料铺,打理账目,维持那个“有点小聪明但难成大器”的庶子形象。

但只有他自己知道,每一次“醉酒”归来,每一次“闲逛”返家,他的行囊里,都装着比金银更沉重的、属于真实汴京的呼吸与脉搏,装着那些被繁华掩盖的呻吟与诉求。

这些,经由他的眼睛、耳朵和头脑,再通过笔尖流淌出来,与千年之前的智慧碰撞融合,正在一点点构筑起只属于他孙兖的、坚实而独特的“在地”视角与思想基石。

这条路很难,很孤独,如履薄冰。但有了小姨这盏温暖的烛光,有了明晓先生那冷静而智慧的指引,更有了自己心中那簇越来越清晰、越来越坚定的火苗……

他轻轻吐出一口浊气,在黑暗中无声地握紧了拳头。

目光再次投向主院方向,那里依旧是一片沉寂的黑暗。但他仿佛能感觉到,那黑暗背后,有一双冰冷而审视的眼睛,从未真正离开过。

“等着吧。”

他在心里默默地说,声音冷静而坚定:“我会拿到那张‘门票’的。用你们意想不到的方式。”

然后,他悄无声息地回到榻上,在小姨身侧轻轻躺下,拉好被子,闭上了眼睛。

这一次,他是真的需要休息了,为了迎接明日,以及明日之后,更多的“表演”,更多的行走,更多的书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