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总觉得,孙兖最近有些反常,背后一定有什么原因。
要么是他城府极深,刻意伪装,所图更大,要么就是他另有隐秘的渠道或寄托。无论是哪一种,都值得警惕。
“是,老奴明白。”
李嬷嬷躬身应道。
“下去吧。”
孙李氏挥挥手,重新拿起了银剪,目光落回那盆六月雪上,仿佛刚才那番带着寒意与猜忌的对话从未发生。
只是那“咔嚓”、“咔嚓”的修剪声,在寂静的夜里,显得格外清晰而果断,仿佛剪去的不仅是多余的枝叶,更是任何可能脱离她掌控的“意外”。
与此同时,第四进偏西的小院里,却是另一番光景。
赵姨娘早已焦急地等在院门口,天色一暗不见孙兖回来,她就心神不宁。远远看见顺子搀着脚步虚浮、酒气冲天的孙兖过来,她的心一下子揪紧了,连忙迎上去,和侍女春草一起帮着将人扶进屋子,安置在榻上。
“顺子,这是怎么回事?”
赵姨娘一边拧热帕子,一边急声问,声音里带着颤。
顺子低着头,按照事先孙兖嘱咐过的答道:“回姨娘,郎君今日与顾二郎、王四郎他们在会仙楼吃酒,兴致高,多饮了几杯……那酒是新到的,后劲大,郎君一时没把握住……”
“糊涂!你们这些跟着的,也不知道拦着点!”
赵姨娘难得语气重了些,满是心疼和责怪:“他身子骨本就不是顶强壮的,哪能这样灌酒?快,春草,去把灶上温着的醒酒汤端来,多放些葛花!”
春草应声去了。赵姨娘坐在榻边,用温热的帕子细细擦拭孙兖发红的脸颊和脖颈,看着他眉头微蹙、双眼紧闭的模样,眼圈一下子就红了,泪水在眼眶里打转。
“兖儿……我的儿……”
她低低唤着,声音哽咽:“你这是何苦……可是在外头受了什么气?还是心里憋闷得慌?跟小姨说说……别都闷在心里,借酒浇愁,最是伤身啊……”
她絮絮地说着,仿佛这样就能减轻孙兖的“痛苦”,也减轻自己内心的无力与心疼。在她看来,孙兖定是在外经营不易,或是被嫡母嫡兄压制得狠了,心中郁结,才如此放纵。
孙兖躺在榻上,浓重的酒气是他特意让顺子洒了些在衣襟上的,但此刻小姨温热的帕子,带着她身上熟悉的、淡淡的皂角清香,还有那压抑的啜泣与充满关切的低语,却像最柔软的针,细细密密地扎在他心上。他必须把这戏演下去,不能让小姨看出破绽,否则一旦泄露,前功尽弃。但欺骗这个在这冰冷宅院中唯一真心待他、温暖他的亲人,又让他倍感煎熬,甚至有一瞬间,他几乎想睁开眼,告诉她自己没事。
但他不能。
他想起明晓冷静的叮嘱:“戏要做足。在你嫡母那里,一丝破绽都可能引来十倍百倍的审视与打压。在你小姨这里……有时不知情,对她反而是种保护。”
他勉强睁开一丝眼缝,眼神努力维持着涣散和迷离,用含糊不清、大着舌头的声调嘟囔:“小姨……我……我没醉……就是高兴……今天,谈成了一笔小生意……顾二他们……够意思……酒,好酒……”
说着,还故意做出要翻身呕吐的样子。
赵姨娘吓得赶紧拿过早就备在榻边的盂盆,又是一阵手忙脚乱,心疼得眼泪扑簌簌往下掉,轻轻拍着他的背:“快别说话了,吐出来也好,吐出来就好了……以后可不敢这样了,听到没有?万事都没有身子要紧……生意再好,银子再多,也比不上你平平安安……”
春草端了醒酒汤来,赵姨娘亲手接过,试了试温度,然后小心翼翼地将孙兖扶起一些,让他靠在自己肩上,一勺一勺,极耐心地喂他喝下。汤水有些洒出来,她就用帕子轻轻拭去。整个过程中,她的动作轻柔得仿佛对待易碎的瓷器,眼中的忧虑与疼爱几乎要满溢出来。
喂完汤,她又让孙兖躺好,替他除去外衫和靴袜,盖好薄被。
春草打了热水来,她亲自拧了布巾,给他擦手擦脚。做完这一切,她已微微出汗,却不肯离开,就搬了个小机子坐在榻边,守着摇曳的灯烛,时不时替他掖掖被角,用湿润的棉布沾沾他有些干燥的嘴唇。
灯光下,她柔美的侧脸写满了忧虑与憔悴,眼角细细的纹路在昏黄光线下显得格外清晰。
在这个深宅大院里,孙兖是她全部的希望和牵挂,是她早逝姐姐骨血的延续。她不懂什么大业、家族倾轧,她只盼着她的兖儿能平安康健,少受些委屈,将来……能有一条不那么艰难、能稍稍挺直腰板的路走。
可眼下,看着他“醉”成这般,她的心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紧紧攥着,又酸又痛。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