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连几日,明晓都在“市井调研”。
她最初那点“添置家当、打听风声”的简单念头,逐渐被一种越来越强烈的、近乎眩晕的认知所取代。
她像一只误入星河深处的蜉蝣,起初只被几颗最亮的星辰吸引,如今才骇然发现,自己正漂浮在一片何等璀璨、何等密集的星海之中!
因为不仅仅是茶余饭后的闲谈轶事听闻,更是因为当她刻意留心,将那些散落在码头、茶棚、邸店、乃至旧书摊老板炫耀般的闲聊中的名字与片段拼凑起来时,一幅嘉佑元年秋冬之际、汴京城内文化-政治精英的“实时星图”,逐渐在她脑中清晰浮现,其辉煌与厚重,远超她最初的想象。
她在一个专为赴考举子提供廉价食宿的邸店茶棚里,听几个南方口音的士子激动地议论:“……诸位可知?蜀地苏明允先生携二子已抵京多时!其文章纵横捭阖,有战国策士之风,此前名声不显于中原,然近日听说,欧阳永叔公读其文后,拍案叫绝,竟亲自撰写了《荐布衣苏洵状》,上达天听,力荐其才!如今苏老泉先生之名,一夜之间传遍汴京文坛,真可谓‘文名因而大盛’!”
明晓听得心头震动。
苏洵!
那位后世与儿子们同列“唐宋八大家”、以雄辩政论着称的苏洵!
原来他的崛起,就发生在此刻,就在欧阳修的慧眼识珠与鼎力推荐之下。那苏轼、苏辙兄弟的光芒,原来其父辈的星辰,也已在此刻冉冉升起。
而在另一处较为清雅的茶馆,几位年纪稍长的文人则在感慨诗坛风气的变迁。
“……梅圣俞先生近日于国子监讲《毛诗》,某曾有幸聆听,其论诗‘必能状难写之景,如在目前,含不尽之意,见于言外’,真乃金玉良言。如今欧公主盟文坛,梅公革新诗风,并称‘欧梅’,力矫西昆浮艳旧习,我辈方知诗文之道,当以平淡深远为贵,以关切现实为要。”
梅尧臣,这位被后世尊为宋诗“开山祖师”之一的大家,并非遥不可及的古人,他正以国子监直讲的身份,在京中传道授业,与欧阳修并肩推动着一场深刻的文学革新。
更让明晓感到一种历史参与感的是,她意识到,那些即将在明年“嘉佑二年龙虎榜”上喷薄而出、照耀千古的名字,此刻大多已悄然汇聚于汴京,如同潜龙在渊,等待着那一声春雷。
她曾在南薰门附近的书肆外,瞥见一个面容沉静、衣着朴素的青年士子,正在认真翻阅一叠文稿,书肆老板对他颇为客气,称其为“南丰先生”。
旁人有低语:“那位便是曾巩曾子固,文章雍容平正,欧阳公亦甚为器重……”
曾巩!
未来“唐宋八大家”之一,古文运动的稳健大家,此刻正默默备考。
她还无意中听到两个官员模样的人在茶楼角落低声交谈,提及“近日有一闽人吕惠卿,年未弱冠,持文拜谒王介甫王安石,言论新法之事,介甫惊为天人,甚相契合……”
吕惠卿!
这个名字让明晓后背一凛。
这位未来王安石变法中最为激进、也最具争议的干将,被称为“护法善神”也背负骂名的复杂人物,竟也已抵达汴京,并且早早与王安石接上了线!
变法的核心团队,此刻已在悄然酝酿。
这还只是冰山一角。
随着她耳目的延伸,更多在正史上或许着墨不多、但在当世或未来某个领域举足轻重的名字,也开始如同水底礁石般浮现。
她听说有位叫张载的关中学者,虽未到汴京,但其“为天地立心,为生民立命,为往圣继绝学,为万世开太平”的横渠四句,已在一些有志士子中小范围流传,其关学思想开始悄然播种。
有从江西来的举子提到,他们家乡有位叫刘敞的学问大家,博闻强识,尤精于先秦典籍与金石考据,虽不以科举显达闻名于后世,但在当时学界声名极隆,欧阳修亦常与之切磋学问。
明晓模糊记得,这似乎是一位真正的学者型官员。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