返回第20章 解道在算盘(2 / 2)古代公门日记首页

“得了吧。”

孙兖打断她,方才那点神采迅速褪去,又恢复了懒洋洋的模样,但眼神里多了些别的东西,像是自嘲,又像是看透:“策论要引经据典,要歌功颂德,要说得冠冕堂皇,仿佛事事只要依圣人之言、行仁政就能解决。我这点摆不上台面的算计,说出来怕不是要被考官批个‘锱铢必较、有失体统’。我知道读书人看不起这个,觉得俗,觉得脏。”

他撇撇嘴:“可这世上,大部分事,不就是这些俗不可耐的算计堆起来的么?”

明晓一时无言。她来自现代,自然不觉得商业算计“俗”或“脏”,反而认为那是社会经济运行的基石。但孙兖的话,确实点出了北宋科举策论尤其是理想化的那一类与现实脱节的一面,也点出了他内心深处对自己这套“本事”既自得又自卑的矛盾心态。

她忽然意识到,自己之前的教学方向可能有点偏。总想着把孙兖“改造”得符合科举标准,却忽略了他本身最大的“异质性”资源——这套从生活中摸爬滚打出来的、充满道家式实用智慧的问题解决能力。

或许,不该一味强求他适应科举,而是应该……引导他将这套能力“转译”成科举能接受的语言和形式?

“公子……”

她心思电转,改变了策略:“您说得对,也不全对。圣人之言是‘体’,是根本道理。您的算计是‘用’,是具体方法。二者未必相悖。譬如您刚才说‘用双倍租金卡死责任’,这与《周礼》中强调‘契约信守’是否暗合?您找‘妥当人’厘清门路,是否类似《孙子兵法》所言‘知己知彼’?您稳住客户的方法,是否合乎《论语》‘民无信不立’的教诲?只不过,您用的是商贾的故事,而经典用的是历史的典故。”

孙兖微微一怔,抬眼看向明晓,眼神里带着探究。

“策论考官,未必不喜欢看到考生能将经典道理,与眼下实实在在的民生经济难题相结合,提出切实可行的‘用’之方。”

明晓继续道,语气带上了煽动性:“欧阳公重实务,反空谈。若有一篇策论,谈如何疏通漕运、管理市舶,不仅能引经据典,更能像公子刚才那样,提出具体到如何与货栈立约、如何利用专业中间人节省行政成本、如何平衡各方利益以维稳之类的‘算计’,且能将这些‘算计’提升到‘信义立约、通变权达、惠民利国’的‘道’的层面……您说,这样的文章,会不会比那些只会空谈‘重农抑商、仁义感化’的,更让人眼前一亮?”

孙兖沉默了,手指又开始无意识地敲击桌面,但节奏慢了下来,显然在思考。

明晓知道,火候差不多了。

她不再纠缠具体的经义记忆或诗赋格律,而是话锋一转:“不若这样,公子,我们换种学法。接下来,我们不直接啃书本。我来模拟各种‘麻烦事’,不只是商贾的,也可能是某地水患后赈灾钱粮如何下发不至被层层克扣,可能是边境榷场如何管理才能既通商裕国又不至资敌,可能是汴京沟渠年年疏通却仍易堵塞的症结……您就用您那套‘算计’,来给我解决方案。然后,我们一起,试着把您的‘算计’,用策论该有的语言和结构,还有适当的经典‘包装’一下,写成文章草纲。如何?”

她顿了顿,看着孙兖:“这就像……您出主意,我帮您把这主意,‘翻译’成能在科举考场上拿分的样子。我们各取所长。”

孙兖敲击桌面的手指停了下来。他盯着明晓看了好一会儿,那双桃花眼里光芒闪烁,最后,嘴角慢慢勾起一个与以往不同的、带着点棋逢对手和跃跃欲试的弧度。

“有点意思。”

他缓缓道:“就像……我提供生肉,你负责把它做成能上宴席的菜?不管这生肉是猪是羊,甚至可能是些上不了台面的野味?”

“公子比喻精妙。”

明晓点头:“关键看厨子手艺,能否化寻常甚至‘野性’为佳肴。”

“哼!”

孙兖笑了,这次笑得真实了些:“你这‘厨子’,手艺如何,尚未可知。不过……总比逼我直接吃那些早就烹调好却难以下咽的‘圣贤剩菜’要有趣点。行,就按你说的试试。先说好,要是‘翻译’得不好,让我这好‘主意’变得酸腐难吃,可别怪我掀桌子。”

“自当尽力。”

明晓心中一块大石落地,同时又提起了另一块。这“翻译”工作,难度可比照本宣科高多了,需要对孙兖的思维、对科举规范、对经典运用都有极深的把握。

教学,在经历了一次彻底的挫败和意想不到的转折后,终于找到了一条看似古怪却可能唯一行得通的小径。

明晓不再试图把孙兖塞进科举的模子,而是尝试为孙兖那套充满道家式机变与功利色彩的“野路子”,量身打造一件能登科举大雅之堂的“外衣”。

道在屎溺?或许。

但此刻明晓觉得,道,更在孙兖那把啪啪作响的算盘里,在他那双看似玩世不恭、实则洞察世情的桃花眼中。而她,要做的就是把这份“市井道术”,点化成“科举文章”。

这买卖,听起来比单纯培训刺激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