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停了一下。
“我不喜欢。”
周砚衡看着她,没插话。
“我喜欢研究东西。小时候在家,我爸的收音机坏了,我拆了又装,装了又拆,弄了好几回才弄好。后来邻居家的钟不走了,也是我给修好的。我喜欢机械,喜欢琢磨那些零件怎么转、怎么配。我姐学的是文科,我爸妈都是教书的,只有我,从小就爱动手。”
她说到这里,眼睛亮了一下,又很快暗下去。
“可后来下放、上山下乡,哪有地方让你琢磨这些。到了岛上,能找个供销社的活儿就算不错了。”
“我知道,现在这个年月,能有一份稳定工作就不容易,我不该挑三拣四。”
周砚衡把手伸过桌面,握住她的手。
“现在国家在提工业发展的事,前阵子广播里说,要加快机械化的步子。”
“鞍钢、大庆,到处都在搞技术革新,我听说有些地方已经开始招技术工人了。”
周砚衡没松开她的手,反而握得更紧了些。
“你想做什么?”
宋春禾抬起头看他,眼圈有点红,但没哭。
“我不知道,我就是……不想一辈子坐在供销社的柜台后面。”
“我想干点别的,能动手的,能琢磨东西的。”
周砚衡低头看着两个人交握的手,沉默了好一会儿。
宋春禾以为他要劝她别折腾了,先稳一稳再说。
可他开口的时候,说的却是另一句话。
“你要是想学,我去给你找书。我研究所里有几本机械方面的旧教材,还有几本俄文翻译过来的手册。”
“你先看看,了解一下现在工业上用的东西。”
宋春禾愣住了。
“你……你不觉得我不安分?”
“不安分怎么了?”
周砚衡看着她。
“你在供销社干得再好,那也是给人家算账。你心里不痛快,干一辈子也不痛快。你要是喜欢机械,就学,学好了,总有用得上的地方。”
宋春禾的鼻尖一下酸了。
她绕过桌子,走到周砚衡面前,伸手抱住他。
周砚衡低头看着她,把手搭在她后背上。
女孩儿闷声说着:“你让我抱一会儿。”
周砚衡没再说什么。
他的手在她后背上轻轻拍了两下。
窗外海风呜呜地吹着,屋子里的灯把两个人的影子映在墙上,融在一起。
过了好一会儿,宋春禾才松开手,站起来,重新坐回他旁边。
她抹了把脸,吸了吸鼻子。
“你那些书,明天给我带回来,我先看看,要是看不懂,你得教我。”
“还有,供销社那边我先不辞,等我想清楚要干什么再说。”
周砚衡当然没意见:“行。”
宋春禾看着他,忽然笑了。
“周砚衡,你怎么什么都答应?”
周砚衡低头看着她,没笑,但眼睛里满是暖意。
“你是我媳妇,你想做的事,我不支持谁支持。”
宋春禾被他这句话说得脸又热了。
她别过头去,假装看窗纸上的影子。
周砚衡伸手把灯拉了。
黑暗里,他把她往怀里带了带。
“睡吧,明天我去学校,你接着理你那堆烂账。”
“嗯。”
宋春禾把脸埋在他肩窝里,闭上眼睛。
心里那股堵了一整天的闷气,终于慢慢松了下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