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牙面前的浅口瓷碗里,浅金色的蛋羹还冒着热气,深蓝蛤蜊壳面上的细小金点随着光线微微闪动着。
他把一百铜子放到了桌上。小满走过来收了钱,铜子落进柜台钱匣,发出一阵清脆的碰撞声。
金牙没有急着开动。
他先低头端详了片刻,又捏起一片蛤蜊壳,用拇指在金点上用力擦了两下。指腹干干净净,壳上的金点并没有脱落,反而随着角度变化显得更加闪亮。
确认不是染上去的颜色后,他这才放下蛤蜊壳,舀起了一勺没有蛤肉的蛋羹,送进嘴里。
蛋羹刚刚入口,金牙脸上的笑容便渐渐凝固了。
并不是有什么不满,而是那股清鲜完全出乎了他的预料。勺中明明只有蛋羹,蛤蜊的鲜味却在整个口腔炸开。细嫩的蛋羹在舌尖化开,温热的鲜汤随之漫出,顺着喉咙一路落进胃里。
金牙含着那口蛋羹,眼睛微微眯起。原本只是来查验生意的他,很快又把勺子伸进了碗里。
这一回,他再也没有矜持。
勺子划开柔嫩的蛋羹,碰到深蓝色的贝壳,发出轻微的脆响。金牙的身体也不知不觉向桌前靠近了些,手上的动作越来越快。等到勺子再次落下,却只碰到了空荡荡的碗底。
他低头看了一眼,这才发现整碗蒸蛋已经吃完,连渗在碗底的清汤也没剩下。
金牙放下勺子,下意识抬手按了按后颈。
这些日子不是坐在马车里颠簸,就是伏在桌前查看账册,他的肩颈一直绷得发僵。此刻,一股温热的舒缓感正从胃里缓缓扩散开来,沿着胸口爬上肩背。
他试着转了转脖子。
平日里拉扯着后颈的酸痛感已然淡了不少,肩膀也跟着放松了下来。
“就一百铜子?”金牙看着面前的空碗,又确认了一遍。
周浪正在收拾旁桌留下的碗筷。
“门口写着。”
金牙不再说话,目光缓缓扫过前堂。
店里没有一张空桌。靠窗的客人刚刚起身,小满才把碗收走,等在门外的人便立刻补了进来。桌面尚未擦干,新客已经坐下开始点菜。
他的视线最终停在了柜台旁。
那块刻着银塔纹样的小银牌就那样摆在那里,迎着门外照进来的光,泛着一层冷亮的银色。
金牙有些诧异:“法师塔也来订菜?”
“嗯,每次的新菜式他们都有订。”
金牙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两下,眼中多了几分审视。
“最近收入怎么样?这些海货又是从哪儿来的?”
小满抱着一摞空碗从旁边经过。听见这句话,她的耳朵动了动,强行忍住没有插嘴。
周浪把收来的空碗统统放进木盆后,拿起布巾擦干净了手上的水渍。
“我收入够不够,到还钱的时候你自然就知道了。”
金牙听见他这话倒是没有动怒,反而笑了一声。他往椅背上一靠,木椅随之发出轻微的吱呀声。
“我今天过来,本来只是想看看,这家店还有没有继续开下去的价值。”
他抬手指了指前堂里的那些旧桌椅。
“要是已经撑不住了,月底把店收走,这些桌椅灶具拆一拆,好歹还能抵回一点成本。”
说到这里,金牙的目光重新落在面前的空碗上,又看了一眼坐满客人的前堂。
“不过现在看来,让它继续开着,比直接收走值钱得多。”
周浪将擦手的布巾搭回肩上,站在原地看着他,并没有接话。
金牙脸上的笑意稍稍收敛,身体也坐直了一些。
“月底那五百金币的利息,你没忘吧?”
“没忘。”
“现在把店收走,能抵债的也就是几张旧桌子和几口破锅。”
金牙看了一眼坐满客人的前堂,抬手摸了摸那颗金牙。
“让它继续开下去,才有可能把三千金币的本金还清。”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