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一早,老周海鲜排档早早卸了门板。
门口多出了一块新木牌,板子是老葛昨晚刨出来的,字则出自小满之手。谈不上好看,甚至还有些歪歪扭扭,不过胜在够大,隔着老远也能看清。
椒盐电鳗块,三百铜子一盘,今日十二盘,卖完为止。
鳗骨汤,五十铜子一碗。
牌子刚摆出去,很快就有人停了下来。
“三百铜子?”
一个卖菜的汉子来回看了两遍,生怕自己多看了个零:“银鲸酒楼一整条烤海鲈才三十八,这一盘什么东西敢卖三百?”
“蓝纹电鳗。”
旁边立刻有人认出来了:“听说就是昨天码头钓上来的那条。”
“那玩意儿不是会电人吗?”
“能不能吃都两说,还卖三百?”
门口议论的人越来越多,真正进店的却一个也没有。
有人觉得贵,有人害怕蓝纹电鳗身上的电。
太阳渐渐升高,然而店内的八张桌子依旧空着。
小满守在柜台后面,哪还有昨天数金币时的高兴劲儿。不时地跑去门口张望,回来坐不了多久,又忍不住抬眼往街上瞧去。
外面经过的人倒是不少。
可就是没人进来。
老葛坐在灶前添柴,也没什么心情说话。
只有后厨的菜刀一直没停。
笃笃笃。
周浪把今天要用的蒜末剁好,拿小碗装起来,又把花椒和海盐放到了灶台边上。
小满终于忍不住了,趴在后厨门边问道:“老板,要不……便宜一点?”
周浪头都不抬一下:“你说便宜多少?”
“二百五?”
小满想想还是觉得贵,又赶紧补了一句:“要不二百?”
“牌子刚挂出去就改价,你让刚才那些看过的人怎么想?”
周浪把菜刀放下了:“今天二百,过会儿没人买是不是还得降到一百五?以后谁还愿意按原价吃我们的东西。”
小满被问得没话说,只能回头又看了看依旧空荡荡的前堂。
“可现在真没人啊。”
“急什么。”
周浪洗掉了手上的蒜味:“码头还没下工,真正吃饭的人都还没回来。”
如他所料,第一桌客人果然是踩着饭点来的。
两个男人一前一后走进店里。
前面的络腮胡刚一进门,目光便先往后厨那边扫了过去,显然是冲着周浪来的。
周浪这时正好从里面出来,也认出了这两张脸。
昨天西堤上,络腮胡就是最先劝他别浪费饵料的那个,旁边缺了一颗门牙的老头也在那里守了大半天。
“还真开门了。”
络腮胡见到周浪,咧嘴笑了笑,这才和缺门牙老头走到木牌前,又把上面的价钱仔细看了一遍。
“三百。”
缺了颗门牙的老头摸了摸钱袋:“真吃啊?”
络腮胡一咬牙:“鱼昨天是我亲眼看着钓上来的,光是生鱼孙爷都肯出两金币。我倒要尝尝,它做熟以后到底值不值这个钱。”
三百铜子往桌上一放。
“来一盘。”
小满等了大半个上午,这下总算等到了第一单,迫不及待地收了钱。
“马上来!”
后厨早就准备好了。
腌好的电鳗块裹上一层薄糊,下进热油。滋啦声很快从后厨传了出来,紧跟着便是越来越浓的椒盐香。
昨天试菜只做了一小块,门窗又关着,味道并没有散出去。
但今天却不一样。
前门大开,窗户也支了起来。
刚炸好的电鳗块复炸出锅,再和蒜末、花椒、海盐回锅一炒,那股热腾腾的香味根本拦不住,顺着前堂一路往街上飘去。
原本只是站在外面看价牌的人们,不知不觉又往门口靠近了一些。
第一盘椒盐电鳗也在这时端上了桌。
金黄色的肉块刚离锅不久,表面还泛着薄薄的油光,细碎的蒜末和椒盐沾在酥壳上,热气一冒,那股香味几乎直往人鼻子里钻。
络腮胡本来还抱着几分“花三百铜子买个教训”的心思,这会儿也不说话了。
他夹起一块吹了几下,直接送进了嘴里。
牙齿刚咬破外面的酥壳,里面嫩滑的鳗鱼肉便露了出来。
椒盐和蒜香率先落在了舌头上,紧接着便是一股浓得出奇的鲜味。等鱼肉咽下去以后,那点属于蓝纹电鳗的酥麻还留在舌根,轻轻刺激着口腔,让人忍不住又想来上一口。
缺门牙的老头还在等着他说值不值,结果等来的却是络腮胡伸向第二块的筷子。
“哎!”
老头赶紧把自己的筷子也伸了过去:“一盘三百呢,你给我留点!”
他抢到一块,送进嘴里嚼了几口,脸上的褶子都舒展开了。
“鲜。”
络腮胡含着东西嘀咕道:“有多鲜?”
老头琢磨了半天:“鲜得我牙疼。”
络腮胡看了眼他漏风的门牙:“你还剩几颗牙啊,牙疼?”
“剩下的都疼!”
两个人虽然斗着嘴,筷子却一刻没闲着。
盘里的鳗鱼肉越来越少,最后连蒜末都被络腮胡用筷子一点点刮了个干净。
他把空盘往前一推。
“再来一盘。”
小满正在旁边收着空碗,听见他们还要一盘,手上的动作顿时利索了不少。
“还是三百铜子。”
“知道。”
络腮胡这回掏钱明显痛快了许多,数出三百铜子递了过去。
“赶紧上。”
第一盘的时候,两个人还得咬咬牙,想着花三百铜子试一次到底值不值。
可这一盘,谁也没再提价钱。
周浪很快从后厨端出了刚炸好的电鳗块,盘子才放到桌上,两双筷子便同时伸了过去。
络腮胡抢先夹走一块,送进嘴里之前还不忘冲周浪说道:“这东西要是还有,回头我去码头给你喊人。”
其实用不着等明天。
络腮胡这句话刚落下没多久,门外便又传来了熟悉的笃笃声。
小满正准备收钱,听见竹杖敲地的声音,脸上的笑意立刻淡了些。
不用看都知道是谁。
老酒鬼果然来了。
还是昨天那身灰袍,腰间挂着瘪酒葫芦。进门以后连木牌都没看,熟门熟路地就往靠窗的位置走去。
小满昨晚虽然嘴上不乐意,今天开门前到底还是按照周浪说的,把那张断过腿的旧桌仔仔细细擦了一遍,又找了块薄木片垫在短了一截的桌脚下面。
老酒鬼坐下以后,随手把竹杖靠在一旁。
“汤。”
小满就知道他开口准没好事。
“你还真是来蹭吃蹭喝的啊。”
嘴上这么说,她还是去后厨端了一碗鳗骨汤出来,放到了老人面前。
昨天那一金币远远不止一碗汤钱。今天老头就算没再掏钱,她也实在拉不下脸追着要。
老酒鬼捧着汤慢慢喝着,倒是没再像昨天那样点评什么。
只是随着门口看热闹的人越来越多,他偶尔会朝外面瞧上一眼,随后又低下头,继续喝自己的汤。
到了中午以后,码头下工的人渐渐回来了。
昨天西堤上亲眼见过那条蓝纹电鳗的钓客,不少都听说周浪真把鱼做成了菜。
有人纯粹好奇。
有人是听络腮胡在码头上逢人便说“这三百花得值”。
还有人本来只打算到门口看看,结果走到半条街外就闻见了那股椒盐混着炸鱼的香味,一路找过来,最后还是摸出了钱袋。
店里的空桌开始一张张有人坐下。
第三盘。
第四盘。
第五盘……
小满开始忙得脚不沾地。
刚把一碗鳗骨汤送到这桌,那边又有人喊着加菜;桌上的空盘还没来得及收,门口便又进来两个刚从码头回来的钓鱼人。
原本冷清了不知道多久的排档,很快变了个模样。
一个年轻钓客吃到一半,忽然放下了筷子。
“你们有没有觉得,吃完这个以后,人精神了不少?”
同桌的老钓客听乐了:“吃顿饭还能把实力吃上去不成?”
“谁说是涨实力了。”
年轻人指了指自己的脑袋:“我早上出船回来,困得眼皮都快睁不开了。刚才坐下的时候还一直打哈欠,现在倒是一点都不困了。”
旁边一桌正好听见,有人顺嘴接了一句:“那是三百铜子花出去了,心疼得睡不着了吧。”
这话惹得周围几个人都笑了。
年轻钓徒自己也跟着乐,筷子却没闲着,很快又夹走一块电鳗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