猫眼当铺在老街最深处。
临渊市的老街被新商圈挤在高架桥阴影里,白天卖旧家具、修鞋、配钥匙,晚上只剩几盏红色灯箱亮着。雨后路面不干,青石板缝里积着黑水。顾沉舟把车停在街口,步行进去。
父亲的信、血指纹复印件、旧心理楼平面图,都在他内袋里。
他没有带水。
当铺门面比记忆里更窄。木门上挂着一只铜猫眼,瞳孔处嵌着黑玻璃。门口摆着两只旧瓷缸,缸里没有鱼,只有半缸雨水和几枚铜钱。水面很静,静得像刻意等待有人低头。
顾沉舟没有看水。
他推门进去。
门后铃铛响了一声。
前堂很暗。货架挤到天花板,旧相机、怀表、收音机、铜镜、断弦二胡、缺角佛像,全都按一种外人看不懂的秩序摆着。柜台后面坐着老猫,正在给一只机械表上油。
“你还是来了。”老猫说。
“你让我先来。”
“我也让你别去。”
“我没去B-314。”
老猫抬眼。
顾沉舟把平面图放在柜台上。
“我要去地下设备层。”
老猫看了那张图两秒,放下镊子,起身把前门关上。门闩落下时,前堂灯灭了一半。黑暗里,那些旧物的轮廓像从不同年代醒来的人。
“进来。”
后屋和门面完全不同。
墙上是一整张临渊市地图,宽近三米,从老城区到新港区,从地铁线到地下排水渠,密密麻麻标着红点、蓝线、黑叉。地图下方摆着三张桌子,桌上堆着案卷、照片、录音带、硬盘、医疗报告复印件。角落有一组监控屏,画面来自老街口、旧码头、临渊大学外墙、第三精神病院废墟。
顾沉舟站在地图前。
三十七个红点。
和父亲胶片上的数量一致。
“这些都是锚。”
“确认过的。”老猫说,“没确认的不贴红点,只画灰圈。”
顾沉舟看见灰圈更多。
老猫拿起一根木杆,点在B-07。
“浴缸案。你已经拆掉一枚单层锚,但它不是孤例。”
木杆向西,点到一栋老居民楼。
“林素琴,十九年前。”
向北,疗养院。
“陈月,三十六年前。”
向东,红旗浴池旧址。
“林国梁,失踪,无尸体。”
木杆最后停在临渊大学旧心理楼。
“这里不是锚点,是观察点。你爸标得没错。忆庭常在观察点附近给新人递诱饵,因为那里能看见门,但不容易被门吞掉。”
顾沉舟问:“你怎么知道这些。”
老猫没有马上答。他从桌下抽出一个铁盒,打开。里面是一沓旧证件:殡葬管理处、疾控中心、燃气检修、物业维修、民政救助。每张证件照片都是老猫,只是名字不同。
“我以前替忆庭擦过地。”
顾沉舟看着他。
“擦地?”
“清理锚造成的社会痕迹。尸体、邻居证词、监控、户籍异常、医院报告。能改的改,不能改的烧。那时候我以为自己在防止恐慌。”
“后来呢。”
老猫把铁盒合上。
“后来他们拿我女儿做控制筹码。”
屋里静下来。
老猫没有继续讲女儿。他转身从墙上取下一张照片,递给顾沉舟。照片里是一个十七八岁的女孩,校服袖口卷着,怀里抱着一只白猫,笑得很轻。
“她被带走前,给所有流浪猫都取名无名。”老猫说,“理由是猫不需要名字,叫一声就会来。”
顾沉舟把照片还给他。
“她还活着吗。”
“我不知道。”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