抓住那只手,就等于同意带走它的一部分。
可锚已经开始给他东西。
林晚的气味先进入鼻腔:洗衣液、湿发、修复室的旧纸胶味。然后是触感:右手食指的修复刀口,后脑撞上瓷砖的闷痛,水灌进肺里时那种不属于溺水本身、而像被另一扇门吸住的空洞。
顾沉舟咬住舌尖。
血味仍能把他拽回来。
“退。”老猫的声音再次响起,“现在。”
这一次是真的。
顾沉舟后退一步。
浴缸底部的破口扩大。锚核松开第二根手指。发光颗粒成片脱落,像一场倒着下的雪。每一粒雪里都有一张脸,林晚、周建明、林晚姑姑、林晚祖母,还有一些顾沉舟不认识的人。他们都在同一个瞬间张口,发出同一句话。
不是我。
顾沉舟退到浴缸外。
脚落在地砖上,现实的重力回到身体里。他这才发现自己全身湿透,衬衣贴在背上,右手指甲裂开两处,左腕红线勒出一道深痕。老猫站在门外,脸色比刚才更白,手里剪刀还张着。
浴缸里的水开始沸腾。
不是热。气泡冷得冒白雾。第五道划痕沿着陶瓷底部向出水口延伸,和原来的四道痕交叉,形成一个不完整的胎印。锚核缩小到指甲盖大小,最后一次显出手的形状。
那只手松开。
所有光同时塌进出水口。
浴室陷入黑暗。
顶灯灭了。
两秒后,应急灯亮起,绿色光照在墙上,把一切都照得像医院太平间。
顾沉舟站在浴缸旁边,呼吸平稳。只有右手在轻微发抖。
老猫看见了。
“别动。”
顾沉舟低头。
他的右手食指和中指正做一个陌生动作:指腹并拢,沿着空气轻轻划开,又停住,像在解剖一具看不见的身体。
动作很小。
却完全不属于他。
顾沉舟用左手按住右手。
“这是什么。”
老猫没有立刻答。
浴缸底部已经干了。四道旧划痕、一道新划痕,都还在。出水口滤网原本被拆走的位置,留下一个黑洞。洞里没有水,也没有光。
老猫走进浴室,看了一眼那个洞。
“第一枚寄生。”
顾沉舟抬眼。
老猫说:“你把她带出来了一点。”
“林晚?”
“不一定。锚坍塌时最靠近你的那段记忆。”
顾沉舟按着右手,指骨下那滴冷水还在。
“能清除吗。”
老猫看向他。
“能。但代价通常比留下更糟。”
浴室镜子裂纹中间,映出顾沉舟的脸。倒影比他慢半秒,才把右手按住。
镜中的顾沉舟抬起眼。
嘴角无声动了一下。
那不是他的口型。
那是在说:水还在。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