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夜里,训练场的灯亮到凌晨三点。
鹿野回宿舍换了身训练服,黑色紧身衣裹住精瘦的躯干,白短发用发带箍紧,露出整张冷白的脸。右手上的纱布被她拆了——伤口还没愈合,握拳时指节上的裂口重新渗出血丝,但她像是根本没看见。
她走到沙袋前。
第一个沙袋是标准训练款,帆布面,填充碎布和细沙,挂在铁架上。普通学员全力击打能晃三下,鹿野平时热身用五成力就能让它荡出去大半米。
她没热身。
第一拳落下去的时候,整个训练场都听见了那声闷响。沙袋被砸得向后荡起,在空中几乎平了角度,铁链发出刺耳的嘎吱声。鹿野的拳峰落在帆布面上,旧伤口崩开,血顺着指缝渗进布纹里。
第二拳随即跟上。左勾拳,砸在同一位置。沙袋还没荡回来就被截在半路,帆布表面凹下去一个坑,细沙从缝隙里簌簌往外流。
第三拳。第四拳。她开始打连击,左右交替,每一拳都带着腰力,发力角度极刁,拳面砸在沙袋上发出沉闷的“砰、砰”声,节奏越来越快。沙袋的摇摆幅度越来越大,铁架开始微微晃动,固定螺栓嘎嘎作响。
她没停。
右手上的血已经把沙袋染出一片暗红,指关节肿得比早晨更厉害,但她像是感觉不到痛。每一拳砸下去,她脑子里都在回放今天那条通讯消息——“疼”。
一个字。
柳昭疼到只打了一个字。
第七十七拳。帆布面终于承受不住,从中间撕裂开来,细沙像瀑布一样涌出,哗啦一声铺了满地。沙袋瘪了,挂在铁链上晃荡,像个泄了气的皮球。
鹿野垂着手站在满地细沙里,呼吸微乱。她低头看着自己血肉模糊的右手,面无表情。
然后转身,走向旁边的训练假人。
那个假人是军用级,全金属骨架外包高密度橡胶,做成人形,四肢关节可活动,胸口有受力传感器。平时用来练摔投和关节技,军校生里没几个人敢对它用全力。
鹿野走到它面前,伸手抓住了假人的右臂。
过肩摔。她沉胯、拧腰、发力——整个过程干净利落,假人被抡过头顶砸在地面上,金属骨架撞击地面的巨响在空旷的训练场里回荡,震得墙角的水杯都在抖。
她松手,后退半步,然后俯身抓住假人的腿,又是一记反向摔投。假人被甩出去,撞在另一面墙上,橡胶表皮擦出一道白痕。
接着是连续摔投。过肩摔、背摔、侧摔、抱腿摔、锁臂摔——她把能想起来的摔法全都用了一遍,假人在地面和墙壁之间反复弹跳,金属骨架的嘎吱声、橡胶撞击地面的闷响、关节活动处的摩擦声混杂在一起,像某种疯狂的打击乐。
每一下都重。
旁观者如果在场,会以为她摔的是活人。那种力道——砸下去的时候整个地面都在震颤,假人胸口的受力传感器疯狂闪烁,数字飙升到训练系统设定的“危险”阈值。如果是真人,脊椎早断了。
鹿野的脸还是黑的。
从下午到现在一直没缓过来。那种黑色沉淀在眉眼之间,让她的目光看起来阴沉沉的,像暴风雨前夕的海面。她摔假人时不说一句话,只有每一次发力时短促的吐气声,在空旷的训练场里回响。
摔到第四十七下时,假人的右臂关节发出了一声不祥的“咔”。
金属疲劳。连接处螺栓松了。
鹿野像是没听见。她抓住假人的头——那个橡胶做成的圆形头部——准备再来一记。
“够了。”
训练场的门不知什么时候开了。
无限靠在门框上,手里端着保温杯,身上的便服皱巴巴的,显然是从床上爬起来过来的。他看了眼满地细沙、撕裂的沙袋、歪倒的训练假人,又看了看鹿野——满手血,发带歪了,黑色紧身衣上沾着沙粒和暗红的血渍。
“你打算打到什么时候?”他走进来,脚步不紧不慢。
鹿野松开假人的头,站直了。她的胸口起伏明显,汗从额角顺着脸颊滑下来,混着发丝贴在皮肤上。嘴角紧抿着,没回答。
无限走到她面前,低头看了看她右手。指关节已经肿成馒头大小,皮肤裂开的口子边缘泛白,血还在往外渗。他皱了皱眉。
“去包扎。”
“不疼。”
“你不疼但手疼。”无限伸手,抓住她的手腕抬起来,“你自己看看,再打下去骨裂了,一个月别想握拳。”
鹿野垂眼看着自己的手,面无表情。那只手在微微颤抖——不是因为怕,是肌肉过度使用后的神经反应。
“我迟到了。”她说,声音哑得像砂纸。
“嗯。”
“如果我早到七分钟——”
“柳昭还是会挨打。”无限打断她,“这次没挨打不代表下次不会。她的嘴不会收敛,甚至会因为你的保护而更加有恃无恐,一定会有挨这么重打的一天。这次只是让它提前了而已。”
鹿野的拳头又攥紧了。血从指缝里挤出来。
无限看着她,沉默了几秒。然后他松开她的手腕,往后退了一步,语气平淡:“但我不拦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