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是那天鹿野迟到了七分钟。

原因很无聊——教官临时找她去补签一份文件，她以为很快，但表格出了差错，重新填了一遍。等她签字跑出来的时候，通讯器上已经多了十几条未读消息，全是柳昭发的。

第一条：“训练场后面有人堵我。”

第二条：“三个。好像是上次那帮人的学长。”

第三条：“我把他们骂了一顿。”

第四条：“他们火了。”

第五条：“鹿野你什么时候到？”

第六条之后全是表情符号，尖叫、流泪、小刀、拳头，乱七八糟刷了一屏。最后一条是三分钟前，只有一个字：“疼。”

鹿野跑起来。

她从来没跑这么快过。军校的走廊、楼梯、拐角，全被她用最短的路径穿过去。有人看见一道白影从身边掠过，带起一阵风，再定睛已经没了踪影，

训练场后巷，她到的时候，柳昭靠着墙坐在地上。

深棕色头发散了一半，脑后的马尾被人扯散了。左脸颊肿起来一块，嘴角有血，顺着下巴滴到衣领上。右胳膊以一种不太自然的角度蜷在身前，像是被拧过之后还没缓过来。身上的校服被扯开了两颗扣子，好在里面的衣服还在。

三个男生站在对面。领头的那个个子很高，膀大腰圆，正低头拍手上的灰，嘴里还在说：“……就这两下子还敢替人出头？鹿野来了也一起收拾。”

他说完抬头。

看见了鹿野。

鹿野站在巷口，白短发被风吹得微微晃动。她手里还攥着那份刚签完的文件，指节捏得纸张皱成一团。她的脸——柳昭后来跟别人形容时说——“我这辈子没见过她脸这么黑”。

不是红，不是青。是黑。

像暴风雨前压下来的云层，沉甸甸地覆盖在整张脸上。那双蓝眸平日里是冷的，像冬天的湖水，此刻却像湖面下燃着火，冰层在碎裂边缘。

她走进来，路过柳昭身边时低头看了她一眼。

柳昭仰着脸，肿着半张脸还咧嘴笑了一下：“……你来啦。”

“嗯。”鹿野从牙缝里挤出一个字。她把那份皱巴巴的文件塞到柳昭手里，然后直起身，朝那个高个子男生走去。

“你就是鹿野？”那人梗着脖子，“我还以为多厉害呢——”

鹿野没给他继续说下去的机会。

她走到他面前，距离刚好够他伸手够到她，但他还没来得及伸手，鹿野已经抬腿了。一记低扫，快得像鞭子抽出去，踢在他支撑腿的膝盖外侧。

那人腿一软，身体歪斜。鹿野顺势抓住他挥来的手臂，反手一拧——咔嚓一声，不是脱臼，是关节硬生生被别到了极限。那人惨叫，但鹿野没松手，另一只手五指并拢，指节精准地砸在他肋下。

位置刁钻。痛感直冲神经，那人整个人弓起来，眼泪鼻涕一起往外涌。

鹿野松手，他跪倒在地，捂着肋下干呕。

另外两个人扑上来。鹿野侧身避开一拳，肘击回敬在对方下颌，牙齿磕碰的声音清晰可闻。第三个从后面想抱她，鹿野后仰、沉肩、转身，手肘从下往上击在他下巴上，力道之大那人脑袋猛然后仰，脚下一软瘫了。

前后不到二十秒。

那个高个子还跪在地上，喘匀了气，嘴里含混地骂了一句：“妈的……臭娘们……跟那个高个婊子一样贱……”

鹿野的脚步停住了。

她转过身，俯视着跪地的人。蓝眸里的冰彻底裂了，露出一层漆黑的东西。

她没说话。

她蹲下来。

然后一拳砸在他脸上。拳头落在颧骨位置，皮肉碰撞的声音闷而重。那人脑袋偏到一边，鼻血溅出来。

第二拳。落在同一个位置。

第三拳。还是同一个位置。

每一拳都比上一拳重。鹿野的指节开始渗血，但她像是完全感觉不到。她的脸依然黑得吓人，嘴角紧紧抿着，额角青筋突起像要挣破皮肤。呼吸很稳，没有怒吼没有嘶喊，安静得像一台正在运转的机器，机械地重复着砸击动作。

那人已经说不出来话了。颧骨那块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肿起来，血糊了半张脸。嘴里最初的咒骂变成了呜呜的求饶，语不成句。

鹿野像是没听见。

第十拳抬起时，一只手从后面抓住了她的手腕。

力道很大，稳而沉。鹿野的手臂被那只手攥住悬在半空，指节已经染成红色，离对方的脸只有两寸远。

“鹿野。”

声音不重，但落在寂静的巷子里格外清晰。

鹿野的拳头微微颤抖。她没回头，但抓着她手腕的那只手她认得——太熟悉了，每个早晨都见过。

无限站在她身后，灰白色头发的男人此刻脸色不太好，他垂眼看着地上的狼藉：三个男生瘫在墙角，一个满脸是血意识模糊，另外两个蜷在地上呻吟。鹿野蹲在中间，满手血，眼神像要杀人。

“松手。”无限说。

鹿野的手指慢慢张开。无限攥住她的手腕把她拉起来，力道很稳，像是怕她忽然挣出去。

鹿野站起来，浑身绷得像一根被拉到极限的弦。她看着地上那个满脸血的人，呼吸开始变重——她居然开始喘了，训练时高强度对练一个小时都不喘的人，此刻胸口起伏明显。

“你刚才说什么？”她开口。声音很哑，像是从喉咙最深处挤出来的。

那人说不出话，只发出含混的呜咽。

鹿野往前又走了一步。无限的手还攥着她的手腕，但她的身体在发力往前倾。

“鹿野。”无限第二次叫她的名字。这次声音沉了三分，带上了罕见的严厉，“看着我。”

鹿野没有。

她的眼睛死死锁着地上那个人，瞳孔微微收缩，呼吸越来越重。那种杀意——真正的、想要终结什么的杀意——从她漆黑的眼底渗出来，弥漫在周围的空气里，连瘫在墙角的另外两个人都感觉到了，他们往角落里缩了缩，试图远离这个方向。

“鹿野。”无限伸手，扳住她的肩膀，强迫她转身。他的力气足够大，鹿野被他硬生生转过来，正面相对。

无限看着她，看了三秒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