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月30日。
晨光从东边的山脊线后面漫上来,把灰蒙蒙的天染成鱼肚白。
凌一白站在Y市郊区那片平原的边缘,身后是走了十天的五千多人。他们站在晨风里,衣服上全是泥垢,脸上全是疲惫,但没有人坐下。他们都看着前方——那里有墙。
陈锋建的那道墙,五米高,用藤蔓和碎石夯成的,表面爬满了暗绿色的藤蔓,像一道从地里长出来的屏障。墙顶上插着削尖的木桩,每隔五十米一座哨塔,塔顶站着人,手里握着刀。墙根下是一圈壕沟,三米宽,两米深,沟底插着削尖的竹签。风从沟里灌上来,呜呜地响,像有什么东西在底下哭。
墙不是新的。它已经在旷野上站了五天,被风吹,被露水打,被Y市方向飘过来的灰蒙着。藤蔓的叶子有些已经卷了边,哨塔的木头上有了细小的裂纹。但它立着。歪歪斜斜的,但立着。
陈锋站在墙门口。他穿着那件破了的活体甲,胸口那道口子还没补,露出里面结实的肌肉。他的脸上有泥,有汗,有一道新添的疤。他站在那儿,像一棵被风吹了五天还没倒的树。
“凌队。”他说。声音沙哑,像砂纸磨过铁皮。
凌一白看着他。“辛苦了。”
陈锋没说话。他侧身,让开路。
五千多人走进那道墙。
墙里面是营地。不像L市那个住了两个月的家,有整齐的棚屋、平整的道路、亮着的灯。这里是另一番景象。
地上全是泥,被五千双脚踩得稀烂。棚屋只搭了一半——东边那一排立着架子,顶上还没盖,露出灰蒙蒙的天。西边那一排盖了顶,但没墙,风从四面八方灌进来。北边那几间倒是完整的,门口堆着没拆封的工具箱和成捆的防水布。
路还没修。泥地上铺着碎石子,踩上去嘎吱响,但石子不够,只铺了从门口到核心舱选址那一段。其他地方全是烂泥,一脚踩下去,能没到脚踝。
壕沟挖了,但没来得及加固。沟边的土还是新的,被雨水冲出一道道细沟。哨塔搭了,但塔顶的了望台还没铺木板,站在上面能看见底下的泥地。
气味很复杂。新砍的木头的涩味,和泥的土腥味,防水布的胶皮味,还有汗味——五百个人干了五天,汗渗进土里,渗进木头里,渗进每一块防水布里。
到处是工具。铁锹靠在墙上,锄头扔在地上,锤子挂在半完工的架子上。锯末和刨花铺了一地,踩上去软绵绵的。角落里堆着没用完的材料——几捆木料,一卷防水布,半袋子钉子。
有人在干活。一个光着膀子的男人站在架子上钉屋顶,锤子砸下去,咚,咚,咚。两个人在和泥,把土和水搅在一起,用脚踩,泥浆溅了一腿。一个女人蹲在地上编藤筐,手指飞快,藤条在她手里跳。
他们抬起头,看了一眼走进来的人,又低下头,继续干活。不是不关心,是没时间。还有墙没加固,哨塔没完工,壕沟没挖完。还有五百个人等着吃饭,五千个人等着住的地方。
小桑站在营地中央,看着那片空地上搭了一半的棚子,和棚子之间那条踩烂了的泥路。她蹲下来,把布袋放在脚边。布袋里是种子——金穗的种子,她培育了两个月。
她用手指在泥里戳了一个洞。泥是凉的,湿的,带着一股铁锈味——Y市的土就是这样,被晶尘泡过,灰白色的,像掺了骨灰。她把种子放进去,盖上土。种子在黑暗里,安安静静的。
她站起来,看着那片什么都没有的土地。闭上眼,双手按在地上。
【批量生长】发动。
那股温热的感觉从她掌心渗进土里。但她感觉到了别的东西——土里的晶粒,细碎的,尖锐的,像碎玻璃。它们割着那些嫩白的根须,每一根都在疼。她感觉到了那些种子的恐惧。它们不想长。它们知道这片土会杀了它们。
但它们在长。根须扎进晶粒里,疼,但扎进去了。茎秆顶开土块,被晶粒划出细小的伤口,但顶开了。嫩芽破土而出,叶子卷着,边缘发黄,但它们是活的。
一亩地。两亩地。三亩地。
金黄色的谷穗在晨光里轻轻摇晃。不像在L市种的那些——饱满的,沉甸甸的,像黄金。这里的谷穗瘦一些,短一些,颜色也淡一些,像兑了水的金子。但它们是活的。它们在Y市的土里,活下来了。
小桑睁开眼,看着那片谷穗。她的手在抖。不是因为累,是因为她知道——那些种子花了多大力气,才从这片土里钻出来。
她蹲下来,把手放在一株金穗的茎秆上。茎秆在她掌心里微微颤动,像在喘气。
“小桑。”
她回头。凌一白站在她身后。
“种完了?”他问。
“种完了。”她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泥,“够五千人吃一天。Y市的土不好,长得慢。”
“一天够了。”凌一白说,“明天继续种。”
他转身,往核心舱选址走。走了几步,停下来。
“小桑。”
“嗯。”
“你从F级升到Lv.3,花了十万白核。”他没回头,“值吗?”
小桑低头看着那片瘦弱的谷穗。它们在风里摇晃,叶子发黄,穗子很轻,但它们是活的。
“值。”她说。
凌一白没说话,继续走了。
李青禾站在营地中央,手里攥着那颗银色的球。她看着这片还没建好的营地——半完工的棚屋,踩烂的泥路,散落的工具,还有那些蹲在地上啃干粮的人。陈锋带着五百个人,干了五天,只能干成这样。不是他们不行,是时间不够。五天,五百个人,在旷野上立起一道墙、挖了一圈壕沟、搭了十几间棚屋。这已经是他们能给出的全部。
她蹲下来,把那颗球放在地上。
球落地的时候,地面轻轻震了一下。蓝光从地下涌上来,把那颗银色的球托在半空,旋转,膨胀。光膜从球体表面向外扩散,把泥地上的脚印推开,把散落的工具推到墙边,把那些半完工的棚屋裹进光里。
核心舱从蓝光中升起。灰白色的,半球形,表面光滑得像被水磨过的石头。它立在营地中央,在所有那些歪歪斜斜的棚屋中间,像一个不该出现在这里的东西。
能量罩从核心舱底部蔓延开来。蓝色的,透明的,像一层被风吹动的湖面。它往外推,推过那些半完工的棚屋,推过那条踩烂了的泥路,推过陈锋建的那道墙。墙在光膜下面静下来,裂缝被光填满,藤蔓在光里重新变绿。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