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城南有头母体,挡着他们出城的路。顺路,要不要清了?”
年轻女人看了刘远山一眼。那一眼很淡,像在看一块石头,一棵树,一栋不会动的楼。她点了点头,又闭上了眼睛。
壮汉转回头,拍了拍刘远山的肩膀。“上车。带路。”
刘远山坐在车上,手不知道往哪放。藤蔓编的座椅在他身下微微颤动,像活的。车壳也是藤蔓编的,深绿色的,摸上去有点凉,但不像金属那么冰。他透过车窗往外看——旷野在窗外慢慢后退,灰蒙蒙的天,灰蒙蒙的地,偶尔有一棵枯树,一栋塌了的楼。
车上很安静。那些人坐在座位上,有的闭着眼,有的看着窗外,有的在检查刀鞘。没人说话,没人抽烟,没人打瞌睡。他们只是坐着,像一台台关掉的机器,等着被启动。
刘远山不敢说话。他看了一眼那个叫王队的壮汉——他坐在副驾驶位,把脚翘在前面栏杆上,看着窗外,表情很放松,像在郊游。他又偷瞄了一眼那个叫林绯的女人——她还靠在最后排,闭着眼睛,刀放在膝盖上,一动不动。她身上那件活体甲太干净了,干净得像没有参加过战斗。但她坐在那儿,整辆车的气氛都不一样。她的呼吸,在空气中泛起阵阵涟漪。那些沉默的、像关掉的机器一样的人,都随着涟漪轻微晃动。
“你们……就是那个避难所的人?”刘远山终于忍不住问了一句。
王队转过头,看了他一眼。“哪个避难所?”
“就是……那个。一号避难所。有几千人,有能量罩,有粮食的那个。”
王队笑了一下。“对,就是那个。”
刘远山张了张嘴,不知道该说什么。他听过很多关于一号避难所的传说——有人说那里有电,有灯,有热水,有干净的粥,吃到饱的食物。有人说那里的人穿一种能自己长回去的甲,拿一种能一刀砍断畸变体骨头的刀。有人说那里的首领是个先知,米卡拉没降临之前就开始建避难所,狂潮入侵后,第一天就建了蓝星第一座米卡拉避难所。
他以为是传说。现在他坐在他们的车上。
“你们……是来清母体的?”他问。
“对。”王队说,“顺路。你运气好。”
刘远山沉默了一会儿。“那头母体……很凶。我们试过突围,死了七个人。又退回去了。”
王队看了他一眼。“哪七个人?”
“我弟弟。还有六个邻居。”刘远山低下头,“他们冲出去引开母体,让我们跑。没跑掉。”
王队没说话。过了一会儿,他伸手拍了拍刘远山的肩膀。“到了。”
车停了。刘远山跳下车,腿有点软。他们站在城南的废墟边缘,再往前就是那头母体的地盘。他能看见那栋塌了的商场,看见商场后面那堆灰白色的晶簇——那是母体的巢穴。空气中弥漫着一股甜腥味,像烂掉的肉,又像铁锈。那是母体的气味。
“就在前面。”他指了一下,“它一般在商场前面活动。有时候会走到街上,但不会走太远。”
王队点点头,转身朝车上喊了一声。“林绯。”
那个女人从车上下来。她走路很轻,靴子踩在碎石子上几乎没有声音。她走到队伍前面,站在那儿,看着母体的方向。风吹过来,把她的头发吹起来。她没有说话,没有动,只是站着。
刘远山看着她,忽然觉得她不像一个战士。战士应该像王队那样——壮,有力气,穿着破了的甲,身上有伤疤。她太干净了,太安静了,仿佛这个末世没有影响到她,或者说——她已经与末世融为一体。
那个女人抬起手。
天空变了。一层暗红色的云在母体巢穴上方快速凝聚,像一块烧红的铁。刘远山还没来得及反应,火雨就落下来了。像是瀑布,冲刷在下面的河床上。从天穹倾泻而下的赤红色瀑布,覆盖了整片废墟。火焰砸在塌了的商场上,把它烧成灰。砸在晶簇堆上,把它炸成碎片。砸在母体的巢穴上——那头母体从巢穴里冲出来,浑身是火,嘶吼着,朝这边扑过来。
刘远山看着远处的母体,身体不自觉往后退了一步。
但那个女人没有退。她站在原地,看着那头越来越近的母体。母体很大,比她大几十倍,暗紫色的躯干上全是火焰,那张裂到耳根的嘴张到最大,露出一排排交错的利齿。它扑过来了。
女人抬起另一只手。
空气骤然变冷。刘远山呼出的气变成了白雾。地面结了一层白霜,空气里的水分瞬间凝结成冰晶。母体冲到她面前十几米的地方,速度越来越慢,越来越慢。直到它的触须上结满了冰,躯干上覆着一层薄冰,那张嘴还张着,但合不拢了。它冻在那儿,像一座雕像。
女人放下手。
火停了。冰化了。母体倒下去,轰的一声,地面震了一下。它的身体开始崩解,那层半透明的角质层像融化的蜡烛一样往下淌,那些触须一根根断裂,那张巨大的嘴最后一次张开,然后永远闭上了。
刘远山站在原地,张着嘴,忘了闭上。
王队拍了拍他的肩膀。“走吧,带路。去你们那儿。”
刘远山走在前面,母体死了,但他的腿还在抖。他回头看那具母体残骸——它还在冒烟,焦臭味和甜腥味混在一起,熏得人想吐。他又看了一眼那个女人——她已经回到车上了,靠在最后排,闭着眼睛,刀放在膝盖上。她的甲还是干干净净的,没有血,没有泥,像新的一样。
“她……一直这样?”他问王队。
“哪样?”
“这么……厉害。”
王队笑了一下。“她是我们这儿最能打的。”
刘远山没说话。他想起自己在地下室蹲了三个月,每天听着母体在外面挖洞的声音,不敢出声,不敢开灯,不敢睡觉。他以为那头母体是不可战胜的。他以为他们要死在那里了。现在那头母体变成了一堆正在冒烟的烂肉,被一个女人,一招,杀掉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