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也不会再写一个字。”
会议室里死一般的寂静。
王磊张着嘴,忘了闭上。苏晚不摆弄衣角了,两只手放在桌上,指节泛白。林绯不看窗外了,她看着孙正,第一次认真地看这个老头。
刘姐坐在孙正旁边,眼泪已经流下来了。小陈低着头,肩膀在抖。
凌一白站在原地,看着孙正。
沉默了很久。
然后走回桌边,坐下。他没有看孙正,而是看向身边的其他人。
“你们觉得呢?”
王磊愣了一下。他还在刚才的震撼中没有缓过来。
“我觉得……”他挠了挠头,“我觉得他说得对。”
他的声音比平时低了很多。
“那两条对咱又没影响。不能转让不能扩增,咱本来也不会干这种事。但他说得对——没有底线的规矩,就不是规矩。咱建律法部,不就是为了有个规矩吗?”
他顿了顿。
“留吧。”
凌一白看向苏晚。
苏晚的眼眶有点红。她轻声说:“他说的那些话……我听着难受。但他说得对。如果律法连这点尊严都没有,那它就不是律法了。”
她低下头。
“留吧。”
凌一白看向林绯。
林绯没有立刻说话。她看着孙正,看了很久。然后她转回头,看着凌一白。
“我无所谓。”她说。
然后她补了一句。
“但没有反对的理由。”
凌一白看着她。她说了“无所谓”,但她补了后面那句。那已经是她能给出的最多的了。
凌一白看向李青禾。
李青禾合上笔记本。“我记账的。这种事,你们定。”
凌一白靠在椅背上,沉默了很久。他看着那两页细则,又看看王磊、苏晚、林绯。
“都觉得该留?”
王磊点头。苏晚轻轻“嗯”了一声。林绯没说话,也没有摇头。
凌一白坐直,拿起那本草案,翻开到第二章。
“特权不能转让。”抽出一页。
“特权不能扩增。”又抽出一页。
他把剩下的十四页推回去。
“其他的,删。这两条,留下。”
他顿了顿,看着那两页纸。
“写进律法。”
孙正的手指颤了一下。“写进律法?”
“写进律法。”凌一白重复了一遍,“律法不只是给现在的。也是给以后的。如果真有你说的那一天,狂暴体不在了,元老不在了,这两条还在。那时候,这部律法就是完整的。”
他把那两页纸推过去。“写清楚。写完了送来,我签字。”
孙正接过那两页纸。他的手指在抖,但他握得很紧。
他的表情终于裂开了。没有哭,是心里憋了很久的东西突然泄了。嘴巴张开,想说什么,又咽回去了。
他站起来,深深地鞠了一躬。“谢谢凌队。谢谢各位元老。”
他转身往外走。刘姐和小陈跟在后面。
走到门口,凌一白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孙庭长。”
孙正停下来,没有回头。
“你审了三十年案子。我问你——秩序靠什么?”
孙正想了想。“法律。”
“法律靠什么?”
“强制力。”
“强制力靠什么?”
孙正沉默了很久。“靠能打的人。”
凌一白没有再说话。
孙正推开门,走出去。阳光从走廊的窗户照进来,落在他花白的头发上。他走得很快,但步子很稳。
刘姐跟上来,眼泪还没干。“孙庭长,您刚才……您真的打算退出律法部?”
孙正没有回答。他走了一会儿,才说:“他没给我退出机会。”
刘姐愣了一下。
“他留了那两条。”孙正的声音很轻,“就够了。”
小陈跟在后面,一直没说话。这时候才开口:“孙庭长,您不怕吗?万一他真的不让步呢?”
孙正停下来,看着窗外。种植棚里,小念正蹲在地里浇水。
“怕。”他说,“但有些事,比怕重要。”
他继续往前走。
会议室里只剩下五个人。
王磊长出了一口气。“我还以为你真要砍呢。他刚才说那些话的时候,我都替他捏把汗。”
凌一白没有回答。他站在窗边,看着孙正的背影消失在工棚区。
林绯靠在椅背上,忽然开口。“你一开始就知道会这样。”
凌一白没有否认。
“你知道他会争到最后。”林绯说,“你知道他会把命都押上。你在等他。”
凌一白沉默了一会儿。“你说得对。也不全对。”
林绯看着他。
“我等他争到最后,是因为——他需要争。”凌一白转过身,“那两条如果是我给的,律法部的尊严就不是他的,是我施舍的。他要的是尊严。尊严不是别人给的,是自己挣的。他挣到了。”
王磊张了张嘴,没说出话。
苏晚低下头,眼眶又红了。
林绯看着凌一白,看了很久。
“你比他更像法官。”她说。
声音很轻,像是在自言自语。
凌一白没有接话。他站在窗边,看着远处种植棚里的灯。
那些信用点还在体系里转。
还没流出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