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抬起头,看着孙正。“我跑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他们那边的灯还亮着,我们这边黑着。我不知道那边的人后来怎么样了。可能也跑了,可能没跑掉。”
孙正在种植棚边上找到一个老头,蹲在地里,对着一株刚发芽的藤蔓发呆。他叫老郑,是从西边一个据点过来的。
孙正蹲下来,问他那个据点是怎么没的。
老郑没看他,只是盯着那株藤蔓。“我们那个据点,首领是个好人。真的好人。狂潮来的时候,他带着十几个人,从废墟里刨吃的,分给大家。谁受伤了,他背回来。谁生病了,他守着。大家都信他。”
他顿了顿。
“但他管不住下面的人。他手下有几个人,开始偷偷多拿。今天多拿一包饼干,明天多藏一瓶水。他知道,但不说。他觉得说了就是不相信人,就是把人往外推。后来那几个人越拿越多,仓库里的东西对不上数了。有人说要查,他说‘算了,都是自己人’。再后来,退化者围了据点,那几个人带着存粮从后门跑了。据点里剩下的人,没撑过4月份。”
他转过头,看着孙正。
“他死的时候说,‘我以为他们会变好’。他没等到。”
孙正回到办公室,坐在桌前。
他想起老魏说的那个首领——“我一天要打十几只怪,不多吃点扛不住”。退化者堵了路,粮食不够了,他开始扣口粮。扣一点,再扣一点。他说是为了“能打的人”,但最后跑的时候,没回头。
他想起小何说的那个儿子——觉醒了Lv.3,能打了,开始留大头。老头管不了,别人更管不了。他把东西藏在外面,夜里搬回来。他住的棚子越来越大,别人住的越来越小。最后他死了,据点也散了。
他想起阿芸说的那个能打的人——“我的能力要留着保命,不能浪费”。退化者来了,他守自己的,不管别人的。他的灯亮着,别人的灯黑着。有人跑了,有人死了。他的灯后来还亮不亮,没人知道。
他想起老郑说的那个好人——“算了,都是自己人”。他以为不说就能留住人,但那些人把他的东西搬空了。他以为信任能换来信任,但最后他什么都没剩下。
那些据点,不是被狂暴体灭的。是被自己人灭的。退化者围城,粮食不够了,有人开始多拿。退化者越来越多,有人开始只守自己的。没人管,没人敢问,没人愿意当坏人。裂缝越来越大,越来越深,直到整个据点塌了。
他拿起笔,在第五条下面写了一行字:
“特权不是一天长出来的。是退化者围城的时候,有人多拿了一口粮;是粮食不够的时候,有人先给自己留了一份;是没人敢问的时候,有人把灯搬到了自己屋里。是一点一点,从裂缝里渗出来的。”
他放下笔,看着那行字,看了很久。
他理解了凌一白为什么要写第五条。元老冲在前面,不能被规矩绑住手脚。这个理,他认。一号避难所不一样。这里的灯亮着,是因为有人在守。守灯的人,值得被信任。
但他也知道了,为什么必须给第五条加上边界。不是因为凌一白会变成那些人。是因为——如果连边界都没有,那这条裂缝,总有一天会变成深渊。那些据点里的人,一开始也没想过自己会变成那样。他们只是多拿了一点口粮,只是先给自己留了一份,只是把灯搬到了自己屋里。退化者越来越凶,日子越来越难,多拿一点好像也没什么。然后一点,再一点。等到回头的时候,已经来不及了。
他翻开那十六条细则,找到那两条——“特权不能转让,不能扩增”。不是要束缚元老,是要提醒他们:你们扛的不是自己的特权,是所有人的灯。那盏灯,不能灭。不能让任何人,把它搬到自己屋里。
他站起来,把那摞纸整整齐齐码好。封面上,他亲手写下:《避难所元老特权管理条例》。
“走吧。”他对刘姐说,“该送过去了。”
他推开门,走进走廊。步子很稳,但他不知道自己在走向哪里。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他花白的头发上。他想起自己第一次穿上法官袍的那天,也是这样的阳光。那时候他还年轻,以为法律能解决一切。现在他知道了,法律解决不了所有事。但至少,当有人想把灯搬到自己屋里的时候,有人能指着一行字说:不。
他继续往前走。手里那摞细则,很沉。
但他没有回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