孙正已经三天没合眼了。

不是不想睡，是睡不着。他坐在律法处那间逼仄的办公室里，面前摊着《避难所律法大纲》——凌一白写的那五条。第五条用红笔圈了三道，旁边写着几个字：“这条会毁掉一切吗？”

他盯着那条看了很久。

“避难所元老不受律法约束。”

他审了三十年案子。旧世界的法律，第一条就是“法律面前人人平等”。现在凌一白告诉他：有几个人，可以不守规矩。

而且，那五千个签名就摆在律法处的柜子里。凌一白让所有人签了字，这五条已经是避难所的规矩了。孙正不能假装它们不存在，也不能推倒重来——他只能在这五条的框架里，想办法把那道裂缝堵上。

他理解凌一白的理由——元老冲在前面，不能被规矩绑住手脚。但他也怕。怕这条裂缝，有一天会变成深渊。他见过太多这样的故事。不是在这里，是在那些已经消失的据点里。他决定去问问那些从外面来的人——那些据点，到底是怎么死的。

他在临时区域找到一个中年男人，蹲在棚子门口修补一件破了的作战服。他叫老魏，是从北边一个据点逃过来的。

孙正蹲下来，问他那个据点是怎么没的。

老魏没抬头，手里继续缝着。“一开始挺好的。首领能打，带着我们守了半个月，没死几个人。后来退化者越来越多，把周围的路全堵死了。出不去，找不到吃的，据点里的粮食一天比一天少。首领开始扣口粮，说‘先紧着能打的人’。大家没说什么，确实靠他们守门。”

他顿了顿。

“后来扣得越来越多。他说‘我一天要打十几只怪，不多吃点扛不住’。再后来，他手下那几个人也开始多拿。有人说这样不公平，他说‘没有我们，你们早死了’。再后来，粮食快没了。他带着自己的人，把仓库里最后那点粮食分了，连夜从后门跑了。剩下的人，第二天被退化者围了。”

他抬起头，看着孙正。“他跑的时候，门口守夜的人问他‘我们怎么办’。他没回头。”

孙正沉默了很久。“他叫什么？”

“不知道。我们都叫他‘头儿’。”老魏低下头，继续缝那件衣服。

孙正在工坊区找到一个年轻人，正在帮老铁搬材料。他叫小何，是从南边一个据点过来的。

孙正问他那个据点是怎么没的。

小何放下手里的钢板，蹲在地上。“我们那个据点，首领是个老头。一开始大家都听他的，因为他能预知危险，带着我们躲了好几次退化者潮。后来他儿子升级到Lv.3，学了个技能，能打，就带着一队人出去清怪。回来的时候带了不少白核，老头说‘多分点给干活的人’。他儿子没听。”

他顿了顿。

“他开始自己留大头。老头说他，他不听。再后来，他带回来的东西越来越少，自己住的棚子越来越大。有人去问他，他说‘外面怪多了，不好打’。但有人看见他把东西藏在外面，等夜里再搬回来。老头管不了他，别人更管不了。后来有一队流浪者路过，他儿子想抢人家的东西，被人反杀了。老头没了儿子，也不管事了。据点散了。”

他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灰。“我走的时候，那个老头还坐在仓库门口，谁也不看。不知道后来怎么样了。”

孙正在食堂门口遇见一个女人，端着一碗粥，坐在台阶上慢慢喝。她叫阿芸，是从东边一个据点过来的。

孙正蹲下来，问她那个据点是怎么没的。

阿芸把碗放下，沉默了一会儿。“我们那个据点，一开始有个规矩：谁找到的东西，自己留一半，交一半。后来有人觉醒了厉害的技能，能打，找到的东西多。他开始觉得自己应该多留一点。别人没说什么，人家能打嘛。后来他留六成，再后来留七成。有人不乐意了，他说‘你们能找到这么多吗’。”

她低头看着碗里的粥。

“后来他带了十几个人，把据点分成两半。他们住好的那边，有灯，有干净的水。我们住差的，喝的水都是浑的。再后来退化者来了，他们守住了自己的那边，没管我们。我们这边死了好几个人。有人去找他帮忙，他说‘我的能力要留着保命，不能浪费’。那天晚上，有人跑了。我也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