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不走?”年轻人第一个迈出去,回头喊。
几个人跟上去。步子很快,像怕反悔。
一个人蹲下来,掏出青果,嚼了很久。然后站起来,转身往回走。
“你干什么?”有人喊。
“我不走了。”他没回头。
“你刚才——”
“我刚才说的是气话。”他停下来,“这里是不公平。但外面连命都没有。我选有命的地方。”
又有几个人转身往回走。
“你们——”年轻人声音发紧。
“我老婆在医务室。”一个男人低着头,“我走了,她怎么办?”
能量罩外面剩下七个人。他们站成一排,看着那些回去的背影。
“走不走?”年轻人问。
没人回答。但他们开始走了。
走进黑暗里。
凌一白站在核心舱顶,看着那些人消失在废墟里。
李青禾站在他旁边。
“你不担心?”
“担心什么?”
“他们出去乱说,引来更多的人。”
凌一白想了想。
“我更担心他们留在这里乱说。”
他转身往下走。
“该签字了。”
上午九点,五千多人排着队,一个一个走进律法部。
没有人欢呼,没有人鼓掌。只是沉默地走进去,签字,按手印,走出来。
老周签字的时候手有点抖。
小桑签字的时候很平静。
王磊签字的时候咧嘴笑了一下,被林绯瞪了一眼,又缩回去了。
苏晚最后一个签。
她放下笔,看着那张纸上的第五条,站了一会儿。
然后她走出去,回到种植棚。
小草蹲在地里等她。
“苏姐姐,签完了?”
“嗯。”
“那个第五条,是什么?”
苏晚蹲下来,摸了摸一株刚发芽的藤蔓。
“是裂缝。”
小草不懂。
苏晚也没解释。
阳光照在种植棚上,照在那排刚浇过水的幼苗上。
它们会长的。
裂缝也会在。
但活着的人,还会继续活着。
队伍排到最后的时候,一个老头从人群后面走过来。
他瘦,很瘦,肩胛骨凸出来,衣服空荡荡的。脸上的皱纹很深,像被刀刻过。手上全是老茧,指甲缝里嵌着洗不掉的泥。他站在律法部门口,往里看了一眼,没进去。
老周认出了他——警卫队的,E级,叫老张。在清剿队待了不到一周就被劝退,转到了后勤。平时不爱说话,见面就点个头。
“老张,愣着干嘛?进去签字。”
老张往里走了一步,又停下来。
“老周,”他声音有点哑,“那上面写的啥?我不识字。”
老周愣了一下,走过去,蹲下来,指着公告栏上的《避难所律法大纲》,一行一行念给他听。
老张听着,时不时点一下头。念到第五条的时候,他皱了皱眉,但没说话。念完了,他站在那儿,想了很久。
“那以后,我犯事也有人管了?”他问。
老周看着他。
“有。所有人都一样。”
老张点点头。他走进律法部,拿起笔,手在抖。他在纸上歪歪扭扭地写下自己的名字——张德发。三个字,写了快一分钟,笔画歪歪斜斜的,像刚学会写字的孩子。
他放下笔,转身往外走。走到门口,他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那张纸。
“老周。”
“嗯。”
“这规矩,管所有人?”
“管所有人。”
老张点点头,走了。
老周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工棚区,心里有什么东西动了一下,但说不上来。
他转身,继续招呼下一个人签字。
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那些刚签完字的纸上。
五千多个名字,密密麻麻,挤在几十张纸上。有的字迹工整,有的歪歪扭扭,有的只画了一个圈——那是不会写字的人留下的。
老张的名字在倒数第二页,倒数第三行。“张德发”三个字,像三根被风吹歪的树枝,倔强地戳在纸上。
没人多看一眼。
但它在。
像老张这个人——E级,转后勤,当警卫,不说话,不惹事,不显眼。但他在。
就像他说的那句话:“那以后,我犯事也有人管了?”
他在乎的不是特权,是规矩。是“所有人都一样”这五个字。
这句话,他自己可能都忘了。
但纸记住了。
窗台上,那盆小草在风里晃了一下。
阳光照在它新发的叶子上,嫩绿的,透明的,像一层薄薄的希望。
它会长大的。
裂缝也是。
但活着的人,还会继续活着。
而有些活着的人,会在某一天,用自己这条命,去还“所有人都一样”这六个字。
只是现在,没人知道。
连老张自己也不知道。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