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深了。
核心舱里只剩凌一白一个人。
桌上摊着两堆东西。左边是老周送来的那沓报案记录,右边是李青禾留下的清剿报告。他一会儿看看左边,一会儿看看右边,已经看了两个多小时。
窗外,营地的灯火一盏一盏熄灭。
但他脑子里的灯还亮着。亮得发疼。
然后那两个声音又来了。
第一个声音很轻,像从很远的地方飘来:
“想清楚了?”
凌一白没回答。
第二个声音更冷,就在耳边:
“想不清楚。这些破事,哪一件有答案?”
“没答案也得想。”第一个声音说,“五千多人等着你给答案。”
“我给不了。”第二个声音说,“我又不是神。”
“你不是神,但你装得像。”第一个声音笑了一下,“两个月前蹲在棚户区里数白核的时候,可没见你这么能装。”
凌一白的手指微微收紧。
第二个声音沉默了几秒,然后开口:
“你到底想说什么?”
“我想说——”第一个声音拉长了调子,“你天天琢磨人性,琢磨规则,琢磨怎么管好这五千多人。可你琢磨过自己吗?”
“自己有什么好琢磨的?”
“有啊。”第一个声音说,“比如王磊。”
凌一白愣了一下。
“王磊怎么了?”
“你信任他吗?”
“废话。”
“真的毫无保留?”
凌一白没回答。
第一个声音继续说:
“你知道他妹妹是‘血色魔女’的时候,是不是也想过——把他当成拴住林绯的链子?”
凌一白的手指猛地收紧。
第一个声音没有停:
“只要王磊在,林绯就不会失控。只要王磊对你好,林绯就会一直站在你这边。你收留他们兄妹,是看中了王磊这个人,还是看中了‘他是林绯的软肋’?”
第二个声音终于开口,语气冷硬:
“那又怎样?结果呢?他们活下来了,林绯没失控,王磊替我挡过刀。双赢。”
“双赢?”第一个声音笑了,“你这是给自己找理由呢,还是给我找理由?”
第二个声音没说话。
第一个声音叹了口气:
“行,王磊不算。那李青禾呢?”
凌一白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
李青禾的脸浮现在眼前——结算科的窗口后面,她低头翻账本的样子,手指修长,动作轻缓。
“她怎么了?”
“你派她去西区超市卧底的时候,想的是什么?”
凌一白沉默。
第一个声音替他说:
“你想的是:她会被陈一现打动。她会帮西区的人说话。她会促成那四十多人的加入。你算准了她的善良,算准了她的同情心,算准了她会被那个‘理想国’打动。”
“那又怎样?”第二个声音说,“结果呢?四十多人活下来了。她自己也说,那是她做过最对的事。”
“她说是她的事。你做是你的事。”第一个声音顿了顿,“你算计过她。这不是信任,这是利用。”
第二个声音没说话。
第一个声音继续说:
“你让她当信用银行的行长,是真的因为她最合适,还是因为你想把她拴在这个位置上,让她没时间想别的?”
“你放屁。”第二个声音终于有了火气,“她干得比谁都好。”
“是。她干得好。但你有没有想过——如果有一天,她不想干了呢?”
凌一白的眼皮跳了一下。
第一个声音很轻,却像刀:
“如果有一天,她发现你从一开始就在算计她——发现你派她去西区,不是为了‘调查’,是为了让她当说客——她会怎么想?”
凌一白没回答。
窗外,一阵风吹过,种植棚的塑料布哗啦响了一声。
第一个声音等了一会儿,又开口:
“苏晚呢?”
凌一白的眉头皱起来。
“苏晚怎么了?”
“你第一次见到她的时候,她在哪儿?”
“核心舱。角落。缩着。”
“你让人用锁链把她拴在那儿。”
凌一白沉默。
第一个声音说:
“她是赵之栋小队的幸存者,是‘敌人’的一员。你让她活着,不是因为可怜她,是因为她有用。”
“废话。”第二个声音说,“末世里谁不是有用的活,没用的死?”
“那你后来给她的‘观察期’呢?”
凌一白的手指收紧。
第一个声音说:
“那不是谨慎,是羞辱。你怕她背叛,怕她失控,怕她变成第二个赵之栋。所以你把她吊在半空,看她会不会‘表现好’。”
“那是林绯逼我撤掉的。”第二个声音说。
“是。林绯逼你。”第一个声音说,“可你自己呢?你真的相信她吗?”
凌一白没说话。
第一个声音说:
“你信她吗?那个跪在泥地里催生藤蔓的女人,那个在母体那一战拼了命的女人,那个站在王磊床边、一句话没说就哭了的女人——你信她吗?”
凌一白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开口,声音很轻:
“我不知道。”
第二个声音也沉默了。
又一阵风吹过。
这次,两个声音都没说话。
过了很久,第一个声音才开口:
“林绯呢?”
凌一白的身体僵了一下。
“林绯怎么了?”
“你知道我在说什么。”
凌一白没回答。
第一个声音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