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月2日 · 上午

赵德彪是踉跄着进来的。

没骂人，没拍桌，连那副“黑市巷老大”的架势都垮了。

他站在控制室门口，脸色灰败，眼下乌青，像三天没合眼。

“凌一白……”他嗓子发哑，“你得救我。”

凌一白正在核对工坊产能表，闻言抬眼，语气平淡：“怎么了？”

“我撑不住了。”赵德彪一屁股坐下，手抖得厉害，“为了买你那批货，我把库存掏空了，还跟商户、技工借了高利贷——现在天天有人堵门要白核。”

他苦笑：

“可我现在拿什么还？技工全跑你这儿来了，人家说避难所规定，禁止私下以物易物，只认信用点。”

“材料堆在仓库发霉，红核没人要——铁腕帮技能学满了，小营地又用不起。”

他抬头，眼神近乎哀求：

“你给条活路吧。”

凌一白沉默了几秒，忽然笑了：

“可以啊。没钱？我借你。”

赵德彪眼睛一亮。

“不过，”凌一白慢悠悠道，“得拿东西抵押。”

赵德彪懂了。

他深吸一口气，从贴身内袋掏出那个小盒，打开——

【真视之眼】静静悬浮，深红光纹如呼吸般明灭。

“我不抵押。”他声音干涩，“直接卖给你。枚白核。”

凌一白盯着那枚晶核，忽然冷笑一声：

“当初我卖你才5000，你现在翻倍卖回来？”

他靠回椅背，语气轻飘飘的：

“要不……你自己留着用？”

赵德彪脸一白。

他自己是实体系，信构技对他毫无用处。

可若带队出去刷白核，以现在退化者的战术配合，搞不好要死一半人——他赌不起。

“那你到底想怎样？”他咬牙问。

凌一白坐直，语气忽然“诚恳”起来：

“这样吧，看在老朋友份上，我不让你吃亏。”

“你把我之前卖给你的东西——材料、红核、技能——原价卖回给我。”

“我按当初成交价收：材料2000，红核5000，【真视之眼】5000，一共白核。”

赵德彪愣住：“……你还愿意收？”

“当然。”凌一白点头，随即话锋一转，“不过——避难所现在不收白核。”

他指了指墙上新贴的告示：

“所有交易必须用信用点结算。”

他顿了顿，嘴角微扬：

“但看在你是老朋友，我可以破例：1枚白核兑60信用点。”

（市价是50点，且只兑不赎。）

赵德彪飞快地算账：

白核 × 60点 = 72万信用点。

够他还债、买粮、稳住局面。

他正要点头，凌一白又慢悠悠地补了一句：

“哦对了，你还欠我1200白核呢，那次打的欠条，记得吧？”

赵德彪脸一僵。

“那1200，按今天的汇率，折7万2信用点。”凌一白笑得温和，“从72万里扣掉，还剩64万8。我大方点，凑个整，给你65万。”

他从抽屉里抽出那张皱巴巴的欠条，在赵德彪眼前晃了晃。

“怎么样？”

赵德彪张了张嘴，想骂，却发现自己连愤怒的力气都没了。

他盯着那枚【真视之眼】，忽然觉得讽刺。

当初他以为自己捡了大便宜，

如今才明白——

那不是交易，是钓鱼。

鱼饵是他贪心的5000白核，

鱼钩，是整个避难所的规则。

而那条欠条，是拴在鱼线上的铅坠。

“……行。”他哑声说，“我卖。”

凌一白没笑，只是起身，亲手接过小盒，轻轻合上。

【真视之眼】回到他掌心，温顺如归巢的鸟。

他让李青禾把欠条销毁，登记入账，全程没再提一句“利息”或“违约”。

仿佛这本就是一场再正常不过的回购。

赵德彪站起来，走到门口。

手按在门框上，他忽然停住。

他转过身，看着凌一白。

那眼神里，没有愤怒，没有怨恨，只有一种奇怪的……恍然大悟。

“我明白了。”他说。

凌一白抬眼。

“你那晚来黑市巷，带了三样东西。”赵德彪慢慢地说，“材料、红核、【真视之眼】。”

他顿了顿：

“材料，我收了。红核，我收了。【真视之眼】，我也收了。”

“我以为我赢了。”

凌一白没说话。

“可现在这些东西，又全回到你手里了。”赵德彪指着桌上那个小盒，“【真视之眼】回来了，材料回来了，红核也回来了。”

他苦笑：

“它们在我这儿转了一圈，我什么都没留下。除了——”

他低头看着手里那张65万信用点的凭证。

“除了这个。”

他忽然抬头，眼神里闪过一种复杂的情绪：

“我那晚给你的，是枚白核。那是黑市巷所有商户攒了半个月的血汗钱。”

“现在呢？那些白核，全在你库里。商户们拿到的，是信用点。”

他指了指窗外：

“他们现在只能用信用点跟你换粮、换药、换住的地方。他们走不了了——因为白核没了，外面只有退化者。”

凌一白看着他，没说话。

赵德彪继续说：

“你卖给我的东西，又原价买回去了。你一分没亏，还净赚了——”

他低下头，掰着手指头算，像一个在菜市场算错账的老头，“材料2000，红核5000，技能5000，一共。你从我这儿拿走了白核，又用这白核买回了原价的东西。”

他抬起头，眼神里有一种奇怪的敬佩。

“可这还不是最厉害的。”赵德彪说，“最厉害的是——”

他指了指窗外，又指了指自己手里那张凭证：

“你把黑市巷所有人的白核，都变成了信用点。白核在你库里，信用点在我们手里。我们想活，就得用信用点跟你换。信用点，只能在你这儿用。”

他深吸一口气：

“我输了，不是因为算账不如你。材料2.5买进，我能卖3.2；红核5000买进，我能卖8000。这些账，到现在都是对的。”

“但我没算到的是——你根本不是在跟我做生意。”

“你是在把我们的白核，变成你的点。”

凌一白看着他，没有说话。只是靠回椅背，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一下。

赵德彪苦笑：

“你那晚来的时候，带着那些货。你知道我会收，因为我是做生意的。你知道我会压价，因为我就是想赚钱。”

“但你无所谓。因为你来，不是为了卖货。你是为了让黑市巷的白核，从我的手里，流到你那里。”

他顿了顿：

“货在你那儿，在我这儿，最后又回你那儿——转了一圈，什么都没变。变的只有白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