脑子突然一阵晕眩,眼前猛地炸开建材市场的画面——
尘烟、断墙、两头畸变体夹击钱浩然;
他站在百米外,狂风在掌心咆哮,却不敢释放;
他背对钱浩然,吼出“撤!”字时,心沉入深渊。
那一刻,他是做决定的人。
一个决定谁去死的人。
他深吸一口气,直视凌一白的眼睛:
“如果那是计划的一部分……我会问一句:‘我的死,能换多少人活?’”
凌一白不语。
“如果答案是‘值得’,”陈一现继续,“我就去。”
——正如他放弃钱浩然时那样。
“如果答案是‘不值得’……”他顿了顿,“我相信你不会下这种命令。”
——正如他在超市营地,拼尽全力护住每一个人。
凌一白沉默五秒。
他听懂了。这个人不是在说漂亮话,他是真的经历过。
然后转身,披风扬起,大步离去。
走了几步,又停下,背对陈一现,声音几乎被风吞没:
“记住,我不是要你的命。
我要的是你相信——
我的判断,比你的生命更有价值。”
说完,身影没入灰雾。
陈一现喉头滚动,铁锈味涌上舌尖。
可奇怪的是,
没有不甘,没有挣扎,
只有一种……近乎麻木的轻松。
原来这副担子,卸下了也好。
他站在原地,忽然觉得肩上一轻。
那份压在他灵魂上、决定谁该赴死的重担,
像被某种看不见的力场抽走,
消散于风中。
风掠过废墟边缘,卷起一片枯叶——
飘过百米灰土,落回污水处理站那口干涸的沉淀池。
让底部的淤泥,又沉了一分。
灰雾深处,凌一白独自前行。
他没有回头。
但他知道,刚才那一刻,有什么东西从陈一现肩上滑落,
——然后,稳稳落在了自己肩头。
那不是权力。
是比权力更重的东西。
是四十三条命的重量。
是“如果必须有人去死,由我来选”的诅咒。
他想起前世,自己站在核心舱门外,看着那扇永远不会为自己打开的门。
那时他恨。
恨那些坐在舱里的人,凭什么决定谁该活。
而现在,他成了坐在舱里的那个人。
原来,决定谁去死的人,从不比去死的人轻松。
风灌进领口,冷得他打了个颤。
但他没有停。
因为身后,有四十三条命在等着他。
因为前方,是3月30日。
因为淤泥每沉一分,水面就清一分。
——只是没人看见,沉下去的,都压在了他的脊骨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