亚丝娜的手机在下午第三节课结束时震动起来。

彼时教室里正闹哄哄地准备放学，风间在讲台上念班务通知，小新趴在桌上昏昏欲睡。

她的手机在书包最外侧的小口袋里“嗡——”地一声，像一只被惊动的蜜蜂。

亚丝娜看了一眼屏幕。原本放松的肩膀瞬间绷紧了。

她站起来，从后门出去，拐进走廊尽头的楼梯间。那里平时很少有人经过，只有墙上一扇半开的小窗，把傍晚的风送进来。

她深吸一口气，接通了电话。

“明日奈。”电话那头的声音低沉，带着不容置疑的压迫感。

“父亲大人。”亚丝娜不自觉地把背挺直了。

“新学校怎么样。”结城彰三的语气不像在问，更像在验收。

“很好。老师很负责，课程进度也跟得上。我加入了料理社……”亚丝娜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平静。

“料理社？”对方打断了她，停顿了一秒，“你在东京时，我说过什么？”

亚丝娜攥紧了手机。她知道父亲在等什么。她必须回答。

“您说过，料理社对学业没有帮助，让我把精力放在考试和升学上。”

“那你为什么还要参加？”

“我……只参加课外活动，不会影响学习。料理社的活动时间都在放学后，我会把作业做完再去。”亚丝娜的语速快了一些，像在为自己争取什么。

“你的目标是什么，还需要我提醒你吗？”结城彰三的声音并不大，但每个字都像被压进管子里，“结城家的继承人，需要的不是厨艺。你把时间花在那种地方，对得起我给你安排的转学吗？”

亚丝娜咬住下唇。她盯着窗外那棵老樟树。风把树叶吹得翻卷起来，露出灰白的背面。

她忽然想起昨天小新说，她的肩膀很紧绷。现在那两处肩胛骨像被铁板夹着一样，酸疼得厉害。

“父亲大人，您说让我离开东京，重新开始。我现在就在重新开始。

料理社不是坏事，我能认识新的朋友，能……”她的声音有些发抖，但她逼迫自己说完，“能找到一个地方，让我觉得这个学校是真实的。”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

“真实？你在胡说什么。”结城彰三的声音更冷了，“我让你去春日部，是让你安静地度过这几年。不是让你去和什么野原家、风间家、酢乙女家的人混在一起。”

亚丝娜心里一震：“您……调查了？”

“你的安全，我自然会派人看着。”结城彰三说，“明日奈，你的交友圈，我本来不想多管。但如果那些人把你带偏，我不会坐视。你要记住自己的身份。”

“我没有被带偏。”亚丝娜的声音终于硬了一些，“他们都是很好的人。没有恶意，也不会利用我。”

“你太天真了。”结城彰三的语气带着某种疲惫的轻蔑，“你以为普通人接近你，就没有目的？野原新之助，那个家里只有一栋旧房子的小子。

你知道酢乙女家的小女儿和他走得近吧。你再凑上去，会变成什么样子？两个财阀家的人，被一个普通人耍得团团转。这像什么话。”

“父亲大人！”亚丝娜几乎要把手机握碎了，“请您不要这样说我朋友。”

电话那头传来一声短促的冷笑：“朋友。明日奈，你总是把这种关系想得太简单。你十六岁了，该学会判断什么人对你有用，什么人在浪费时间。”

亚丝娜没有回答。她闭上眼睛，让那些话像冰水一样从头顶浇下来。

她早就知道，这通电话不会是什么关怀。但她还是接了。因为如果不接，后果会更糟。

“下周我会派人去春日部。和你们的校长打个招呼，顺便看看你住的地方。”

结城彰三说，“在此期间，我希望你安分一些。料理社的事，我给你时间，但如果你因为这个影响了期中考试，我会让你马上退社。”

“我明白。”亚丝娜说，声音很轻。

“就这样。挂了。”

电话里传来忙音。亚丝娜保持着听手机的姿势，过了好几秒，才慢慢放下来。她靠在冰冷的墙面上，发现自己的手指在微微发抖。

不是因为害怕。是因为愤怒。她对自己这种近乎本能的顺从感到愤怒。十六年来，她练出了一套完美的应对方式。

温顺地点头，礼貌地称“父亲大人”，把所有的情绪都压到最深最暗的地方，然后挂掉电话。每一次都这样。就像往一个已经满了的罐子里继续塞棉花。

风从窗外吹进来，把她的头发吹乱。她忽然觉得冷。

走廊里传来脚步声。她飞快地擦了擦眼角，转过身，换上一张和平时没什么两样的脸。

但她的动作还是慢了半拍。

小新就站在楼梯口，手里拎着书包，脸上没有多余的表情。他不知道在那里站了多久。

“野原君……”亚丝娜的声音有些哑。

“风间让我来找你。他说你出来的时候脸色不太好。”小新走近，靠在她对面的栏杆上，“你接电话了？”

亚丝娜点点头。她想说“我没事”，但这三个字卡在喉咙里，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她低下头，不敢看小新的眼睛。

“你爸爸打来的。”小新说。

亚丝娜抬起头，有些惊讶。

“我猜的。”小新说，“你接电话的时候，肩膀又绷起来了。比我上次看到的还要紧。”

亚丝娜沉默了一会儿，忽然笑了一下，苦涩得像是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野原君，你真的很讨厌。”

“我什么都没做。”小新说。

“你就是这点讨厌。”亚丝娜靠在墙上，侧过头看窗外，“你总是能把人看得太清楚。可你又不给别人留一点假装没事的余地。”

“因为假装没事很累。”小新说，“你在我面前，不用那样。”

亚丝娜的睫毛颤了颤。她张了张嘴，声音很轻：“他说，料理社对学业没帮助。说我在浪费时间。还说……让我离你们远一点。”

“离我们远一点？”小新问。

“嗯。他觉得，我身边的人都有目的。尤其你。”亚丝娜说。

小新想了想，问：“那你觉得呢？我有目的吗？”

亚丝娜愣了一下，然后摇头：“你没有。你就是个整天想吃的笨蛋。”

“对。我的目的就是吃你做的菜。”小新认真地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