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喜欢啊,怎么会不喜欢呢?”
苏婉清把断掉的菜叶拢进盆里,抬脸时又是温温柔柔的模样,连声音都放得轻,“老人家把你养大,我感激还来不及,明天我跟你爸一起去,也好照应照应。”
陆征远正拿军帽,听见这话,手上的动作慢下来,“医院人多,你在家看着雅琴和承安。”
苏婉清笑容没变,“雅琴明天去练习室,承安送到赵嫂子那儿坐会儿就行,外婆头一回来省城,我不露面,总叫人说我不懂礼数。”
陆征远看向锦鱼,“你想让她去吗?”
锦鱼抱着糖包,仰着小脸,“苏阿姨想去就去呀,外婆喜欢热闹。”
苏婉清搭在盆边的手松了松,“锦鱼真懂事。”
“苏阿姨也懂事。”锦鱼奶声奶气地接了一句,转头又问陆征远,“爸爸,外婆住哪个病房呀?”
陆征远把军帽戴好,“军区医院住院部二楼,呼吸科那边,明早我带你去。”
陆承安扒着门框,“爸,我能去吗?我也想看外婆。”
陆征远还没开口,苏婉清先笑着拦住,“承安,医院病人多,你去了容易闹,等外婆好些再见。”
陆承安不乐意,“我不闹,我给外婆带红薯。”
锦鱼摸了摸他的木头枪,“承安乖,等外婆出院,鱼儿带你去。”
“那你替我把红薯带去。”
“好。”
第二天一早,苏婉清果然换了件干净的浅色上衣,手里还拎着一个网兜,里面装了搪瓷缸和两条新毛巾。
陆征远看见她站在门口,眉头皱起,“我说了,你不用去。”
苏婉清把网兜往上提了提,“东西都备好了,老人家路上辛苦,总不能两手空空去看。”
陆雅琴坐在饭桌边,咬着馒头小声嘀咕,“我也想坐吉普车。”
苏婉清回头看她,“雅琴,练习室那边不能迟到,你要懂事。”
陆雅琴看了眼锦鱼新扎的红头绳,筷子戳进粥里,“她天天有人接有人送。”
锦鱼把糖包塞进布包,乖乖走到陆征远身边,“姐姐学琴也有人夸呀。”
陆雅琴被堵得没话,扭头不看她。
吉普车开到医院门口时,院里来往的人不少,穿白大褂的医生抱着病历匆匆走过,走廊里有药水味,也有热水瓶塞子拔开的木塞味。
锦鱼被陆征远抱下车,脚一落地,就往住院部方向看。
苏婉清跟在后面,“锦鱼慢点,别摔着。”
陆征远牵住锦鱼的手,“走这边。”
二楼病房门口,随行卫生员正站着,见陆征远来了,赶紧敬礼,“陆团长,老人家昨晚咳过两回,今早喝了粥,精神还行。”
锦鱼的小手在陆征远掌心里收紧,“咳血了吗?”
卫生员看了陆征远一眼,“痰里带了点红丝,不多。”
锦鱼点点头,没再问,抬手轻轻推开病房门。
靠窗的病床上,陈秀兰半靠着枕头,头发花白,脸上瘦得颧骨凸起,身上盖着医院发的蓝格被子,听见门响,她转过头来,眼睛先落在陆征远身上,又越过他去找那道小小的影子。
“鱼儿?”
锦鱼站在门口,手里的糖包没拿稳,帕子滑到地上,几颗糖滚到床脚边。
陈秀兰撑着床沿要起身,手背上还贴着胶布,“我的鱼儿,过来,让外婆看看。”
锦鱼跑过去,才到床边就被老人家搂进怀里。
陈秀兰的手抖着摸她的头发,摸到红头绳,又摸到她身上的新棉袄,眼泪顺着沟壑往下淌,“好孩子,外婆以为再也见不到你了……”
锦鱼把脸埋在她怀里,小手抓住老人家的衣襟,声音软软的,却稳得住,“外婆,鱼儿来了,外婆不怕。”
陈秀兰哭得气上来,胸口起伏得急,“你瘦了没有?他们给你吃饭没有?脚还疼不疼?”
陆征远站在床尾,喉间发紧,手里的军帽被他捏得变了形。
苏婉清把毛巾放到床头,笑着接话,“婶子放心,锦鱼现在住得好,吃得也好,征远天天惦记着呢。”
陈秀兰抬眼看她,“你是?”
苏婉清忙弯腰,“婶子,我是征远现在的爱人,您叫我婉清就行。”
陈秀兰抱着锦鱼的手没有松,只点了点头,“麻烦你们了。”
苏婉清笑得越发周到,“都是一家人,哪有什么麻烦。”
锦鱼从陈秀兰怀里抬起头,把帕子捡起来,里面的糖重新包好,“外婆,这是爸爸给的红旗糖,还有秦爷爷给的大白兔,鱼儿都给外婆留着。”
陈秀兰看着那几颗糖,手伸过去又缩回来,“外婆不吃,鱼儿留着甜嘴。”
“外婆吃。”锦鱼剥开一颗红旗糖,递到她唇边,“甜了,咳就不苦。”
陈秀兰含着糖,眼泪又落下来,“你这孩子,还是这么会哄人。”
陆征远走近一步,“陈婶,住院费我已经交了,后面检查和用药,您不用操心。”
陈秀兰急忙摆手,“那不成,我这把老骨头花不了多少钱,乡下还有点粮票,等我回去拿。”
陆征远把军帽放到床头柜上,“锦鱼是我女儿,您把她养大,这钱该我出。”
陈秀兰看着他,嘴唇动了动,最后只说,“你要真心疼她,别叫她再受委屈。”
陆征远没躲,“不会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