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亮后,外婆翻开箱底,拿出一个缝了又缝的布包。
里面有两张旧毛票,几张皱巴巴的粮票,还有一叠用油纸包着的钱。
外婆一张一张数,数到二十块,又把那封发黄的信和烟盒纸地址放在最上头。
“这些是你妈留下的,我一直没舍得动。”
锦鱼坐在炕沿,小手按住布包。
“外婆留着。”
外婆摇头。
“你要真去找他,就得带着,没钱寸步难行。”
锦鱼把其中两块钱抽出来,剩下的推回去。
“鱼儿小,带多了会被抢,外婆留钱买米。”
外婆瞪她。
“三岁半还会算这个?”
锦鱼立刻抱住她的胳膊蹭。
“外婆教得好呀。”
外婆被她蹭得又哭又笑,伸手戳她额头。
“油嘴滑舌。”
雨停后,锦鱼趁外婆睡下,悄悄跑去王家。
王大牛正在门口铡草,看见她就喊。
“福星妹妹,你咋来了?”
锦鱼仰着脸。
“大牛哥哥,镇上咋走呀?”
王大牛把铡刀放下,蹲到她面前。
“你问这个干啥?”
锦鱼把手背到身后,脚尖在泥地上画圈。
“赶集买糖糖。”
王大牛笑了。
“明儿寅时后村口有牛车,去镇上卖菜,走大路,过石桥,再往东,跟着人多的地方就到集上。”
锦鱼记住路线,又问。
“车车要钱吗?”
“村里人坐牛车不要钱,外村驴车有时候要一分两分,你跟着陈奶奶就成。”
锦鱼点头。
“谢谢大牛哥哥。”
王大牛从兜里掏出一块硬糖,纸都揉皱了。
“拿着,别让李婶看见,她嘴馋。”
锦鱼收下糖,忽然认真看着他。
“大牛哥哥,老黄的湿草不能喂,牛肚肚会胀。”
王大牛拍着胸口。
“记着呢,我爹把那堆草全扔了。”
回到家,锦鱼把剩下的黄芪,半夏,柴胡,紫菀全翻出来,分成七份熬成浓汤,又用干净陶罐装好,罐口封上布。
外婆问她在忙啥,她就举着草叶笑。
“给外婆做花花水,甜甜的。”
外婆坐在灶口看她,小娃娃站在板凳上,脸上蹭了锅灰,偏偏动作有板有眼。
“鱼儿,明天外婆带你去镇上,咱不一个人跑,成不成?”
锦鱼没有回头,往锅里添了半瓢水。
“外婆病病,要睡觉。”
外婆听出不对,扶着墙站起来。
“鱼儿,你答应外婆,不许偷偷走。”
锦鱼端着小碗过来,笑得眼睛弯弯。
“外婆先喝水水。”
外婆没接碗。
“答应。”
锦鱼把碗塞进她手里,小手包住她粗糙的手指。
“鱼儿会回来。”
夜深以后,外婆终于睡沉。
锦鱼把两块钱,信,烟盒纸地址,硬糖,粗铁针,还有半块红薯干塞进破布包,站在床边看了外婆许久。
床头放着她故意写得歪歪扭扭的纸条,只有几个像字又像画的痕迹,外婆醒来能认出是她留的,村里人却看不出路线。
天边刚泛青,锦鱼推开院门,冷风钻进小褂子,她回头看了一眼沉睡的土坯房,把布包往肩上提了提。
村口的老槐树下空无一人,泥路通向雾气深处。
她迈出第一步时,小布鞋踩进湿泥里,脚背立刻凉透。
身后忽然传来一声沙哑的喊。
“鱼儿,你要去哪儿?”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