章文斌的手已经碰到门框,楚河却没有起身,只将桌上的饭盒盖好。
“检查可以,先出示设备核查通知,再请保密办派人到场。” “通知就在这里。” 章文斌把文件递到桌前,视线始终落在那台电脑上。 楚河看完第一页,又翻到签字页。 “核查依据写的是办案设备管理规定,可我已经调离办案岗位,这间屋子归党史研究室使用,你拿错条款了。” “电脑没有登记,放在哪里都得查。” “你在哪本台账里没查到?” “省纪委固定资产系统。” “这是高密档案查询设备,登记在保密办单列清册,你用普通资产系统查,当然查不到。” 章文斌没有接话,伸手便想掀开电脑盖板。 赵刚横跨半步,挡住桌角。 “保密设备不得由无授权人员拆验,章主任,这条规矩你应该清楚。” “我奉严书记命令核查,谁敢阻拦?” 楚河将通知放回桌上。 “没人阻拦,你现在给保密办打电话,核对设备编号,他们确认你有权限,我配合开机。” 章文斌盯着楚河。 “为什么一定要等保密办?” “因为设备里可能存有高密档案目录,谁查看,谁登记,谁负责,你愿意签字,我现在把表格拿给你。” 桌角的加密终端已经合上,外壳右侧贴着一枚旧式保密编号。 章文斌俯身看了几秒,拿出手机拨通保密办。 “查一台设备,编号七四一九。” 电话那边沉默了半分钟。 “七四一九不在普通设备清册,属于前任政法委移交的历史档案检索终端,目前使用责任人是楚河,核查需要两名甲级保密员到场。” “严书记签字也不行?” “可以,请补一份接触高密材料授权,注明核查人员名单和检查范围。” 章文斌把电话拿远,脸色沉了下来。 “你们保密办办个手续,也要这么麻烦?” “章主任,这不是我们定的,文件是京城保密部门下发的,违规开机要上报。” 电话被挂断。 走廊里还有两名随行人员等着,谁也没有进门。 楚河将设备编号抄到核查通知背面。 “来都来了,普通办公电脑可以先检查,抽屉里的公开材料也可以登记,涉及高密设备,补完手续再说。” 章文斌一把抽回通知。 “楚河,你最好别藏东西。” “你认为我藏了什么,可以写进检查申请。” “等授权下来,我还会来。” “随时配合。” 章文斌带人离开后,赵刚关上房门。 “他怎么会盯上这台终端?” “严正关掉了原有监督接口,又担心我还有别的渠道,他当然要查。” “刚才那批材料怎么办?” “检索任务已经结束,终端里只保留目录,原件仍在保密档案单位。” 赵刚把冷掉的饭盒重新打开。 “严正不会罢手。” “他要查设备,让他依法查,别替他省手续。” 当天晚上,保密办收到新的核查申请。 申请范围从设备登记扩大到历史档案使用记录,还要求查阅楚河近三个月的全部检索目录。 值班负责人将申请退回,要求严正说明接触高密目录的具体工作需要,并取得省委保密委员会授权。 严正看到退件,把笔扔在桌上。 “查一台电脑也要省委批准,楚河把省纪委管成什么地方了?” 杜明拿起退件,逐项看完。 “设备来源特殊,保密办按规定退回,理由站得住。” “我刚接手省纪委,他们就拿条款堵我。” “继续申请,会把事情闹到省委保密委员会。” “那就先不查。” 严正拉过另一份材料。 那是祁同伟近十年的履职目录,从孤鹰岭立功到担任公安厅长,涉及的执法审批装了七个档案箱。 “楚河调去党史室,剩下的人里,谁最值得动?” 杜明没有直接回答。 “李达康的经济项目多,程序问题容易找,祁同伟的争议更集中,但他目前有一等功,还有沙书记支持。” “功劳只能证明他现在会办事,证明不了过去干净。” “您准备从哪里入手?” 严正翻开孤鹰岭事件复核材料。 “矿权审批,山水集团,赵家旧案,全部调。” “这些案子已经经过多轮复核。” “复核过才好查,前后口径对不上,问题就出来了。” 第二天上午,严正签发调阅指令,要求省公安厅提供祁同伟任厅长初期的执法卷宗。 通知没有经过省委办公厅,直接发往省厅档案处。 祁同伟拿到文件时,正在听取全省治安整治汇报。 办公室主任等到会议结束,才把通知递上去。 “厅长,省纪委的人已经在楼下了,他们要进档案室。” 祁同伟翻到最后,确认了严正的签字。 “保密手续齐不齐?” “普通卷宗齐全,孤鹰岭材料涉及旧案证人保护,需要补签。” “缺手续的别给,手续齐的全部配合。” 办公室主任没有离开。 “他们点名要查您,还要调取您和赵瑞龙及高小琴的接触记录。” 祁同伟合上文件,手掌停在封面上。 严正刚到汉东便越过省委调卷,这份急切,根本不像例行复核。 可他更清楚,自己过去走过多少弯路。 草根爬到今天,身后每一道旧印子,都可能被人翻出来重新解释。 “把档案处最大的阅卷室腾出来,全程录像,调什么,登记什么。” “要不要先请示沙书记?” “纪委查案,公安厅先找省委说情,外面会怎么看?” “可严正来者不善。” “他善不善,不影响我们按程序办。” 办公室主任刚出门,祁同伟便拿起保密专线。 电话接通后,那边没有先开口。 “楚处,我不打听纪委内部情况,只作工作报备,严正签发调卷指令,范围涉及孤鹰岭和赵家旧案。” “手续呢?” “普通卷宗手续齐全,涉密部分缺二次审批,我让档案处暂缓。” “做得对。” “他们的方向太明显。” 楚河拧开保温杯,拨开浮在水面的枸杞。 “方向不等于证据。” “我担心他们找老部下谈话,从口供上做文章。” “那是纪委的职责,你不能干预。” 祁同伟靠回椅背。 “我明白,所以我才先给你打电话。” “正常履职,正常交卷,不许安排人探听调查进度,更不许接触可能被谈话的干部。” “连提醒都不行?” “提醒什么,让他们统一口径?” 祁同伟沉默几秒。 “我不会做这种事。” “那就让事实自己说话。” “要是他们根本不看事实呢?” “谁签字,谁承担结论。” 电话结束后,祁同伟在调阅通知上写下批示。 依法配合,全程留痕,严禁任何人员阻挠纪委调查。 严正带来的四名干部当天进驻省厅档案室。 七个档案箱依次开封,每一次取卷都由两名档案员登记,阅卷室内三台摄像机同步工作。 章文斌翻了整整一上午,桌上摊开的材料越来越多。 祁同伟近两年签发的强制措施,每一份都有法制总队审核。 重大抓捕行动除现场记录外,还有检察机关备案意见。 就连几次容易引起争议的异地调警,也附有厅党委会议纪要。 随行干部陈志远摘下眼镜。 “章主任,这批材料程序没问题。” “近期没有,就往前查。” “再往前就是赵家旧案,部分卷宗由最高检复核封存。” “申请调。” “严书记已经签了省内调阅,最高检封存材料需要另走手续。” 章文斌翻到祁同伟与高小琴的接触记录。 “先查这些,每一次会面都找当事人核实。” 陈志远看了一眼记录后的说明。 “多数接触发生在联合调查期间,有两名纪检干部陪同,还有同步录像。” “总有单独接触的时候。” “这里有一次,在山水庄园外见了十二分钟。” “把当天值班人员全部找来。” 下午,三名省厅老警员被叫去谈话。 问题从工作安排慢慢转到祁同伟的用人作风。 一名警员回答完案情经过,章文斌忽然问道:“祁同伟在厅里是不是谁的话都听不进去?” 警员看了看谈话记录员。 “您问的是哪项工作?” “平时作风。” “作风得结合具体事情说。” “他有没有绕过厅党委,直接给你下过命令?” “紧急抓捕时下过,行动结束后补开了党委会。” “先下命令再开会,这算不算一言堂?” “当时人质还在嫌疑人手里,等开完会再抓,人可能已经没了。” 章文斌将笔录推过去。 “你只回答有没有。” 警员没有签字。 “我要求把前因后果写完整。” 同样的谈话进行了五次,得到的都是案号,时间和法制审核单。 没有人替祁同伟表忠心,也没人顺着问题给出一句模糊指控。 傍晚,严正看完谈话摘要,连续翻了十几页。 “就这些?” 章文斌站在桌前。 “省厅的人防备心重,回答问题只谈卷宗。” “祁同伟提前打过招呼?” “查过通讯记录,没有发现。” “没人打招呼,他们为什么一个口径?” “内容并不相同,只是每个人都要求按原始记录回答。” 严正把材料合上。 “约谈几名被祁同伟处分过的警员,我不信他在公安厅没有得罪人。” 章文斌点头应下。 桌上的内部电话随即响起。 杜明接完,只听了两句便转过身。 “严书记,省委办公厅通知,明天召开常委会。” “议题是什么?” “您提交的政法系统履职复核报告,还有您要求祁同伟停职配合调查的建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