压缩机的事解决之后,杜城的冷链仓库终于在下个星期一正式投用了。投用那天,杜城没有搞仪式,没有放鞭炮,没有请人剪彩。他让李二虎在仓库门口贴了一张A4纸,上面打印着四个字:“开始营业。”
李二虎看着那张纸,觉得太寒碜了。“城哥,你就贴张纸?不搞个仪式?不请几个领导来站台?”
杜城正在仓库里检查冷柜的温度设置,听到这话,头都没抬。“搞仪式给谁看?给杜远山看?让他知道我的仓库投用了,他好派人来捣乱?”
李二虎挠了挠头,觉得杜城说得有道理。
第一单生意是周海介绍的。周海在三亚做了十五年冷链运输,手里有一批老客户。他给杜城拉来的第一个客户是一家海鲜出口公司,老板姓陈,就是上次在招商会上跟杜城要报告的那个陈总。陈总跟周海合作了十几年,周海倒了之后,他换了好几家冷链公司,都不满意——不是温度控制不准,就是送货不准时。周海跟他说杜城的冷库是新设备、新管理,陈总犹豫了几天,最后还是来了。
陈总来的时候,带了一个冷柜的技术员,在杜城的仓库里检查了整整一个上午。温度、湿度、设备运行状况、应急预案,每一样都查了一遍。查完之后,技术员跟陈总低声说了几句,陈总点了点头,走到杜城面前。
“杜总,你的冷库设备不错,管理也到位。我每个月有五十吨的海鲜需要冷链存储,你先试一个月。一个月之后,如果没问题,签长约。”
杜城伸出手。“陈总,合作愉快。”
陈总握了一下他的手,转身走了。
李二虎站在杜城旁边,看着陈总的车开走。“城哥,五十吨,一个月?”
“五十吨。”杜城转过身,看着李二虎,“这只是开始。陈总在海口、广州、深圳都有客户,他的货不只是存三亚,还要往外运。我们的冷链车队下个月到了,他的货就能走全程冷链。到时候,他的单子会翻倍。”
李二虎的眼睛亮了一下。“那咱们一个月能赚多少?”
杜城没有回答这个问题。他拍了拍李二虎的肩膀,走进了仓库。冷柜的嗡嗡声在耳边响着,平稳,低沉,像是一个人在均匀地呼吸。他走到冷柜前面,蹲下来,摸了摸外壳。金属表面冰凉冰凉的,温度显示零下十八度,一切正常。他站起来,转过身,看着仓库里那些银白色的冷柜,一排一排的,像是站岗的士兵。
这是他在三亚打下的第一个阵地。从今天开始,这个阵地开始产生现金流了。
消息传到杜远山耳朵里,比杜城预想的快。投用当天下午,小周就收到了风声——杜远山在海口的办公室里摔了一个杯子。
杜城正在茶楼二楼跟常虎喝茶,小周推门进来,手机举在手里。
“城哥,杜远山那边有动静了。他的人在三亚开始活动了,在打听我们的客户名单,想挖墙脚。”
杜城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让他挖。我们的客户不是靠关系拉来的,是靠服务留住的。他能挖走一个,挖不走十个。”
小周推了推眼镜。“还有一件事。陈志远那边来消息了,说何家那个码头项目的海域使用证被卡住了。文昌市海洋局不给批,理由是那块地的环保评估没过。何家的人正在跑关系,但短期内拿不到证。”
杜城放下茶杯,嘴角慢慢翘起来。海域使用证被卡住了。这不一定是他的功劳,但对他来说是好事。何家的码头项目被拖住一天,他的码头就多一天的时间窗口。
“小周,帮我约一下文昌市海洋局的局长。我想请他吃顿饭。”
小周愣了一下。“城哥,你约他干嘛?”
“不干嘛。就是吃顿饭。认识认识。”
小周看了他一眼,没有再问,转身出去了。
常虎坐在太师椅上,手里捏着那把紫砂壶,一直没有说话。等小周走了,他才开口,声音不大,但很沉。
“杜城,你约海洋局局长,是想让他继续卡何家的海域使用证?”
杜城端起茶杯,没有喝。“常叔,我约他是想跟他交朋友。至于他卡不卡何家的证,那是他的事,跟我没关系。”
常虎看着他,沉默了两秒,然后笑了。“你这个人,越来越像你父亲了。你父亲当年也是这么说话的——‘那是我朋友的事,跟我没关系。’”
杜城放下茶杯,看着常虎。“常叔,我父亲当年的朋友,现在还在吗?”
常虎的笑容收了起来。他端起紫砂壶,对着嘴喝了一口,放下。茶壶磕在桌上,发出一声轻响。
“不在了。死的死,走的走,叛变的叛变。你父亲倒了之后,那些朋友一夜之间全消失了。有的投靠了杜远山,有的跑到外地去了,有的进了监狱。你在海南找不到一个敢提你父亲名字的人。”
杜城的手指在桌上敲了两下。“常叔,你不是还在吗?”
常虎看着他,眼神里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我还在,是因为我欠你父亲的。我要是不在了,你父亲在里面就没有人替他看着你了。”
杜城没有说话。他端起茶杯,把剩下的茶一口喝了。茶已经凉了,苦味很重,回甘很淡。但他咽下去了。
第二天下午,杜城到了文昌。
文昌离三亚不远,开车两个多小时。阿勇把帕萨特开得很稳,杜城靠在副驾驶座上,看着窗外的景色。从三亚到文昌,一路经过陵水、万宁、琼海,窗外的风景从椰子树变成香蕉林,从香蕉林变成稻田,从稻田变成甘蔗田。快到文昌的时候,路两边出现了一大片椰林,椰子树长得比别处的高,树干笔直,树冠在风中摇摆,像是一群跳舞的人。
杜城对文昌不陌生。小时候父亲带他来吃过文昌鸡,去清澜港看过渔船。他记得清澜港的海水比三亚的浑,但渔船比三亚的多,码头上堆着高高的渔网,空气里全是鱼腥味和柴油味。那时候他七八岁,父亲三十多岁,正是壮年。父亲站在码头上,指着远处的海面说:“城儿,这片海,以后是你的。”
后来这片海不是他的了。杜远山把它抢走了。但杜城要把它拿回来。
海洋局在文昌市区的一栋旧办公楼里,楼不高,六层,外墙刷着白色的涂料,涂料已经斑驳了,露出底下灰色的水泥。杜城到了之后,没有直接上去,在楼下的咖啡店坐了一会儿,等小周的消息。
小周发来消息说,局长姓吴,叫吴建国(跟王建国同名但不同人),五十二岁,文昌本地人,在海洋系统干了三十年,从科员干到局长,一步一步爬上来的,没有背景,全靠业务能力。吴建国在文昌的口碑不错,不贪不占,做事讲规矩。但他有一个弱点——他儿子在澳大利亚留学,学费和生活费一年要五十多万。他的工资加补贴,一年不到三十万,供不起。吴建国没有收过别人的钱,但他向亲戚借了不少,负债累累。
杜城看着这条消息,沉默了几秒。不贪不占的人最难搞,因为他没有把柄。负债不是把柄,是压力。压力可以让人做很多事,但不一定能让一个人违背原则。杜城需要的是一个能跟吴建国平等对话的理由,不是一个把柄。
他结了账,出了咖啡店,走进办公楼。
海洋局的办公室在五楼。杜城到的时候,吴建国正在开一个会,秘书让他在走廊里等。走廊很长,灯光昏暗,地上铺着白色的地砖,地砖的缝隙里嵌着黑色的污渍。杜城站在那里,从走廊尽头的窗户里看到外面的街景。文昌的街道比三亚窄,房子比三亚矮,路上的车比三亚少,整座城市慢悠悠的,像是在打瞌睡。
等了二十多分钟,会议室的门开了,几个人从里面走出来。走在最后的是一个五十出头的男人,中等身材,穿着一件深蓝色的夹克,头发花白,脸上没什么表情,但眼睛很亮。他就是吴建国。
秘书上前跟他说了几句,指了指杜城。吴建国看了杜城一眼,走过来。
“你是杜城?”
“吴局长,您好。我是杜城。”
吴建国上下打量了他一遍。“你找我什么事?”
杜城从包里拿出一份文件,递过去。“吴局长,这是我的冷链物流项目在文昌的规划。我想在文昌建一个冷链物流中心,选址在清澜港附近。想请您指导一下。”
吴建国接过文件,翻了几页,合上。“你这个项目,我知道。王建国跟我提过。你的海域使用证已经拿到了,土地预审也过了。你现在来找我,不是要我指导,是要我批你的环评。”
杜城没有否认。“吴局长,环评的事,确实需要您帮忙。”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