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工资不是问题。”杜城从包里拿出一份合同,放在桌上,“这是用工合同,你先看看。底薪比市场价高百分之二十,外加绩效提成。每趟活的百分之十归司机。”
周海拿起合同,翻了几页,放下。“杜总,你这个条件,比市场价高多了。你图什么?”
“图你们的技术和经验。我的冷链网络要铺开,光有车有库没用,得有人开。开冷链车不是踩油门就行的,要懂温控、懂设备、懂应急。三亚这边,懂这些的人不多。你的人,是我能找到的最好的。”
周海看着他,沉默了几秒。“杜总,你跟杜远山是什么关系?”
“仇人。”
周海愣了一下,然后笑了。那种笑不是客气的笑,是一种找到同类的笑。
“杜总,我跟杜远山也是仇人。他的冷链公司,当初就是从我手里抢走的客户。我倒了之后,他吞了我百分之六十的市场。我恨他,但我不如他,我认了。你要是能搞倒他,我免费给你开车。”
杜城摇了摇头。“我不要你免费。我要你带着你的人,给我干活。工资照发,一分不少。搞倒杜远山的事,我来做。你只管开车。”
周海看着他,看了好几秒,然后伸出手。“杜总,我跟你干。”
杜城握住他的手。周海的手很有力,握得杜城手指发麻。
从物流公司出来,杜城站在巷口,点了一根烟。周海那二十几个老司机到位之后,他的冷链车队就不愁没人开了。司机有了,车下个月到,仓库下个星期投用,销售端的协议也签了。冷链网络的最后一块拼图,正在一块一块地拼上。
他掏出手机,给小周发了一条消息:“周海那二十几个司机的名单,你帮我查一下背景。看看有没有杜远山的人混在里面。”
小周秒回:“收到。”
杜城把手机揣进兜里,上了车。帕萨特发动的时候,他的手机又震了。这次是刘玉柱发来的消息:“城哥,陈志远见的那个香港人,姓周,叫周永年。是何家的人。何家在海南的代理人,专门负责跟杜远山对接。他跟陈志远谈了一个多小时,我偷听到几句——他们在说你那个码头项目。何家要在海南找一个合作伙伴,一起搞一个比你的码头更大、更快的项目,要把你挤出去。”
杜城看着这条消息,手指慢慢收紧了。何家要在海南搞码头项目,跟他竞争。这不是陈志远的个人行为,是何家授意的。何家老爷子何兆坤,当年害死了他的母亲,现在又要来毁他的码头。
杜城把手机揣进兜里,靠着椅背,闭了一会儿眼睛。然后他睁开眼,看着车窗外飞掠而过的街景。
“何家,”他在心里说,“你们要打,我奉陪。”
晚上,杜城把刘玉柱约到了港口仓库。仓库的灯只开了几盏,光线昏黄,冷柜的嗡嗡声在耳边响着,像是一个巨大的心脏在跳动。杜城蹲在冷柜前面,手里拿着一把扳手,假装在检查设备。刘玉柱站在他身后,两只手插在裤兜里,看起来像是来聊天的。
“城哥,何家那个码头项目,我听陈志远的意思,好像已经筹备了一段时间了。他们在文昌也看了一块地,比你的那块大,离港口更近。投资额说是五十亿,比你的大。”
杜城手上的动作停了一下。“五十亿?”
“对。何家在海南找了几个合伙人,有本地的地产商,有香港的航运公司,还有一家央企。他们要做的是综合性港口,不只是渔业码头,还包括集装箱码头、散货码头、邮轮码头。你的码头只是渔业码头,规模比他们小得多。”
杜城把手里的扳手放下,站起来,转过身看着刘玉柱。
“你的意思是,何家要建一个综合性大港,把我的渔业码头吃掉?”
刘玉柱点了点头。“差不多。他们的规划里,你的那块地也在他们的辐射范围内。如果你的码头先建起来,他们的港口建成之后,你的码头就会变成他们的附属。如果你不建,他们直接把你的客户抢走。”
杜城没有说话。他走到仓库门口,站在夜色中,点了一根烟。烟雾从鼻子里喷出来,在月光下变成淡蓝色,很快就被风吹散了。
他看着远处的海面,月亮很亮,海面上铺了一层银白色的光。海浪一下一下地拍打着防波堤,发出沉闷的声响,像是在敲鼓。
“刘玉柱,你为什么要告诉我这些?”
刘玉柱站在他身后,沉默了两秒。“城哥,我说过,这条命押在你身上了。何家要搞你,我不能看着你被搞。你要是倒了,我在三亚也没有立足之地。”
杜城转过身,看着刘玉柱。月光照在他的脸上,他的表情看不太清,但他的眼神很亮,亮得像是两块被磨过的石头。
“刘玉柱,你之前在阿龙手下,是不是做过一些我不能知道的事?”
刘玉柱的身体微微僵了一下。他没有否认,也没有承认,只是说:“城哥,谁还没有点过去?我做过的事,我不会瞒你。但有些事,现在还不是说的时候。”
杜城看着他,看了好几秒,然后转过身,继续看着海面。
“行。等你说的时候,我听着。”
刘玉柱没有说话。
杜城把烟掐灭,弹进垃圾桶,转身走回仓库。冷柜的嗡嗡声又响了起来,平稳,低沉。他蹲下来,重新拿起扳手,假装在检查设备。
“刘玉柱,陈志远那边,你继续盯着。何家那个码头项目的进度,我要知道每一步。他们什么时候拿地,什么时候审批,什么时候动工,我都要知道。”
“明白。”
“还有,”杜城站起来,看着刘玉柱,“你自己小心点。何家的人不好惹,陈志远也不是傻子。你要是被发现了,我救不了你。”
刘玉柱点了点头,转身走了。他的脚步声在仓库区的水泥地上越来越远,最后消失了。
杜城一个人站在仓库里,冷柜的嗡嗡声包围了他。他掏出手机,翻到那个没有备注的号码,发了一条消息:“何家在海南要建一个五十亿的综合性港口,跟我的码头项目竞争。我需要这个项目的详细资料。”
等了不到五分钟,对方回了四个字:“三天之内。”
杜城把手机揣进兜里,关了仓库的灯,走了出去。
月亮很亮,照得仓库区的路面白花花的,像是铺了一层霜。他站在仓库门口,看着远处港口码头的灯光,那些灯光像一串珍珠,散落在黑色的海面上。
他想起外公在电话里说的那句话——“何家不会让你把码头建起来的。”
外公说得对。何家不仅要阻挠他,还要自己建一个更大的码头,把他吃掉。这是生意场上的竞争,也是二十多年前那段血仇的延续。
杜城把夹克的拉链拉到最上面,挡住夜风。他上了帕萨特,靠着椅背,闭上眼睛。
“勇哥,回茶楼。”
帕萨特驶入夜色中。杜城睁开眼,看着车窗外。路灯一盏一盏地往后退,橘黄色的光连成一条线。他在想,何家的码头项目如果真的落地,他的渔业码头还有没有生存空间?五十亿的综合性港口,资金、技术、政策支持都比他强。他唯一的优势是速度——他比何家快。他的海域使用证已经拿到手了,王建国的土地也到位了,只要资金到位,他半年之内就能开工。何家的码头,光审批就要一年以上。
快,就是他的护城河。
“勇哥,明天早上帮我约王建国。我要去海口见他。”
“好的,城哥。”
帕萨特驶过三亚湾大桥的时候,杜城从车窗里看到了远山国际酒店的灯光。酒店的外墙亮着金色的灯,在夜色中像一座发光的城堡。那是杜远山的酒店,也是杜城下一次要动的地方。
“杜远山,你等着。我很快就会来找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