孙志高走了之后,三亚的天好像也跟着变了。
不是比喻,是真的变了。连续一周的大晴天突然断了,天空开始飘起小雨,灰蒙蒙的云压得很低,像一块湿透了的抹布盖在三亚湾上空。海面上雾蒙蒙的,看不到远处的船,连浪花拍岸的声音都变得沉闷了。
杜城站在茶楼二楼的窗前,看着窗外灰白色的天空。手里的烟已经烧到了过滤嘴,烫了一下手指,他把烟蒂弹进烟灰缸。烟灰缸里堆了十几个烟头,都是今天上午抽的。
手机放在桌上,屏幕亮了一下,是阿勇发来的消息:“城哥,港口那边出事了。海关扣了我们一批设备,说是报关单有问题。那批设备是冷链仓库要用的,价值一百多万。”
杜城看完消息,没有回。他拿起手机,又放下。
不到十分钟,第二条消息来了。这次是小周发的:“城哥,银行那边打电话来,说我们的贷款审批被卡住了。之前常爷打好招呼的那家银行突然变卦,说风控部门不同意。我问了内部的人,说是有人打了招呼,不让我们过。”
杜城看着这条消息,眉头皱了一下。银行那边有人打招呼——能在三亚的银行系统里打招呼的人不多,一只手数得过来。陈国栋算一个,杜远山自己不算,但杜远山背后的人算。
第三条消息在中午的时候来了。这次是李二虎打来的电话,声音很急:“城哥,港口那边有几个工人被人打了。不是普通打架,是有人故意找茬。三四个陌生人在仓库门口堵住了阿东和阿西,说他们是外地人不配在三亚干活,把两个人打了一顿。阿东的胳膊被钢管敲了一下,肿得老高。阿西脸上挨了一拳,嘴角破了。”
杜城握着手机的手指收紧了。“报警了吗?”
“报了。警察来了,打人的跑了。警察说要调查,让等消息。”
杜城没有说话。他知道这个“等消息”是什么意思。等消息,就是没有消息。
“二虎,你先带阿东阿西去医院。医药费我出。工人的事,你安抚一下,让他们别乱跑,别跟人起冲突。”
“知道了。城哥,这他妈是谁干的?”
杜城沉默了两秒。“杜远山。”
挂了电话,杜城坐在椅子上,把手机放在桌上。他端起茶杯,发现茶已经凉透了,又放下了。窗外的雨下大了,雨点打在玻璃上,噼里啪啦的,像有人在敲门。
他把椅子转过去,面对窗户,看着外面的雨。雨很大,大到看不清街对面的店铺招牌。路上的行人跑着躲雨,一个老太太推着三轮车在雨里艰难地走,车上堆着纸箱和塑料瓶,雨水把纸箱泡软了,塌下来,老太太停下来用手撑着,雨水从她的头发上往下淌。
杜城看着那个老太太,看了很久。然后他站起来,拿起一把伞,下了楼。
阿勇在楼下等着,看到杜城下来,从驾驶座上探出头。“城哥,雨这么大,你去哪儿?”
“去帮一个人。”
杜城撑着伞走到马路对面,把伞举到老太太头顶上。老太太抬起头,满脸雨水,眼睛眯成了一条缝。她看着杜城,嘴唇动了几下,说什么听不清,雨太大了。
杜城没有说话。他把伞塞到老太太手里,然后弯腰把三轮车上的纸箱重新码好,用塑料布盖住,又从路边捡了几块石头压在塑料布的四角。他做完这些,老太太还站在那里,拿着伞,看着他。
杜城朝她点了点头,转身跑回了茶楼门口。雨把他浇了个透,头发贴在额头上,衣服湿透了,水从裤腿往下滴。
阿勇从车上拿了条干毛巾递给他。“城哥,你淋成这样,会感冒的。”
杜城接过毛巾,擦了一把脸,把毛巾搭在脖子上。他站在茶楼门口,看着雨中的街道。雨水从屋檐上流下来,在台阶前汇成一条小溪,流向下水道的方向。
“勇哥,你说一个人要是被逼到墙角,该怎么办?”
阿勇想了想。“要么认输,要么打回去。”
杜城笑了一下。“我选第三种。”
“第三种是什么?”
“让逼你的人自己走到墙角。”
接下来的两天,情况越来越糟。
海关扣了设备之后,港口那边也开始找麻烦。杜城那间仓库的消防检查突然变得频繁起来,一天来了三拨人,每次都挑出毛病——灭火器过期、应急灯不亮、疏散通道堵塞。有些毛病确实存在,有些是鸡蛋里挑骨头。但不管哪一种,仓库都被要求“暂停使用,限期整改”。
银行那边更干脆,直接拒绝放贷。常虎在几家银行的老关系都打了招呼,得到的答复出奇一致——“风控部门有不同意见,建议换一家银行”。但三亚的银行就那么几家,换一家,结果是一样的。有人在全市范围内打了招呼,要让常虎和杜城贷不到一分钱。
李二虎那边也好不到哪里去。阿东阿西被打之后,又有两个工人在回家的路上被不明身份的人截住,抢了手机和钱包,人被推进路边的水沟里。警察来了,做了笔录,走了。第二天,那两个工人没来上班。第三天,又有三个工人没来。
杜城让李二虎去问,得到的答复五花八门——“家里有事”“身体不舒服”“不想干了”。但李二虎从侧面打听到,那些人不是真的不想干了,是被人警告了——有人在工人住的出租屋里放了话:“再给杜城干活,下次就不只是打了。”
杜城坐在茶楼二楼的房间里,把最近几天发生的事一条一条列在一张纸上。海关、银行、港口、工人、警察——每一条线都有人在给杜远山挡刀。这不是杜远山一个人的力量,他一个人做不到同时在这些领域发力。这是陈国栋,是陈国栋背后的那些人,是何家,是沈沧海口中的那个“不能说名字”的人。
他们要让杜城在三亚活不下去。
杜城把那页纸看了三遍,然后拿出打火机,点着了。纸在烟灰缸里烧起来,火苗舔着纸的边缘,字迹在火中扭曲、变黑、化为灰烬。他等到纸烧完了,把灰烬倒进垃圾桶。
然后他拿起手机,拨了一个号码。电话响了三声,那头接了。
“林叔,我是杜城。”
林宏达的声音带着一点意外:“小杜?你怎么突然给我打电话了?”
“林叔,我想跟您见个面。今天下午,您方便吗?”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方便。还是上次那家餐厅,三点。”
“好。”
杜城挂了电话,换了一身干衣服。他没有穿常虎送的那些西装,穿了一件黑色的薄夹克,里面是白色的圆领T恤,下面黑色休闲裤,白色板鞋。看起来不像是在谈生意的,像是一个普通的年轻人。
阿勇开车送他到了餐厅。林宏达已经到了,坐在靠窗的位置,面前放着一杯咖啡。他看到杜城,微微点了一下头,没有站起来。
杜城在他对面坐下,服务员过来问喝什么,杜城说白开水。
林宏达端起咖啡喝了一口,放下。“小杜,你最近在三亚的动作不小啊。杜远山的拳场是你搞掉的?”
杜城没有否认,也没有承认。“林叔,我今天来找您,不是聊拳场的事。是聊股份的事。”
林宏达看着他,眼神里多了一种说不清的东西。“股份的事我们说好了,三个月,一个亿。你现在来找我,是钱到位了?”
“还没有。但我需要您帮我一个忙。”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