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把二十一个人安排在大东海附近的一家酒店里,开了七间房,自己在顶层的套间里住下来。房间不大,但有一个阳台,阳台上能看到海。
阿彪站在阳台上,手里端着一杯啤酒,看着远处的海平面。海很蓝,蓝得发黑,跟海口的海不一样。海口的海是灰绿色的,像是掺了泥。三亚的海更干净,更透,像是有人天天拿抹布擦过。
“彪哥,你说杜城会来吗?”阿强站在他身后,手里也端着一杯啤酒。
“会。”阿彪喝了一口酒,“他一定来。”
“为什么?”
“因为他是杜建国儿子。”阿彪把啤酒放下,转过身看着阿强,“杜建国那个人,一辈子没认过怂。他儿子骨子里流着他的血,认怂比死还难受。”
阿强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
阿彪走到床边,从旅行袋里摸出一个信封。信封很厚,没有封口,里面是一叠照片。他把照片倒在床上,一张一张翻过去。
照片上全是杜城——在三亚湾的茶楼门口,在常虎的会所里,在港口仓库的工地上。有人从远处拍的,镜头拉得很近,杜城的脸很清晰。
“这些照片是什么时候拍的?”阿强凑过来看。
“从杜城到三亚第一天就开始拍了。”阿彪把照片收起来,重新塞进信封,“远山哥从来不把鸡蛋放在一个篮子里。他来三亚之前就安排好了人,每天拍一张。这张,”他从信封里抽出一张照片,“是杜城在渔村被救起来第二天拍的。他那时候还不知道有人在拍他。”
照片里,杜城坐在渔村院子的石头上,手里捏着一根烟,看着远处的大海。他脸色很差,左肩上缠着白色的纱布,整个人瘦了一圈,但眼神很亮,亮得不像是刚从死亡线上爬回来的人。
阿彪看着那张照片,沉默了很久。
“阿强,”他突然开口,“你说远山哥做得对吗?”
阿强愣了一下。“什么?”
“杜城跟他是一个爷爷的堂兄弟,小时候一起长大的。”阿彪把照片塞回信封,声音低了下去,“现在一个要弄死另一个,你说这事儿做得对吗?”
阿强张了张嘴,不知道该说什么。
阿彪把信封扔在床头柜上,拿起啤酒又喝了一大口。“算了,不该问的不问。睡觉。”
他关了灯,房间陷入黑暗。窗外的月光透过窗帘的缝隙照进来,在地上画了一条银白色的线。阿彪躺在床上,睁着眼睛,看着天花板。
他想起几年前,杜城还在海南的时候,有一次请他吃过饭。不是什么高档饭店,就是海口老街的一家大排档,杜城点了四个菜,两瓶啤酒,跟他聊了一个多小时。聊的都是有的没的,但有一句话阿彪记得很清楚。
杜城说:“阿彪,你跟远山哥好好干。他是个有本事的人,就是有时候太着急。”
阿彪当时没觉得这句话有什么特别的。
现在想起来,后背一阵阵发凉。
他在想,如果那天杜城不是请他吃饭,而是给他递一根烟,说的话会不会不一样?如果杜城当初拉他一把,他现在站在哪一边?
他翻了个身,把被子蒙在头上。
不想了。
想多了,路就走不了了。
第二天早上七点,杜城的手机响了。
是小周打来的。“城哥,昨天下午有人来会所找你。从海口来的,领头叫阿彪,带了二十一个人。他说杜远山请你三天之内回海南一趟,有些事情当面说清楚。”
杜城从床上坐起来,光着脚踩在地板上。三亚的早晨很安静,窗外有鸟叫,叫声很脆,像是有人在敲玻璃杯。
“还说什么了?”杜城问。
“还说——海南永远是杜城的家。但家不是想来就来,想走就走的。他既然走了,回去就得守家里的规矩。”
杜城把手机从耳朵边拿开,看着屏幕上小周的名字。他沉默了三秒钟,然后把手机贴回耳朵。
“帮我转告阿彪,”杜城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像一面没有风的湖,“就说我知道了。三天之内,我会给他一个答复。”
“就这些?”
“就这些。”
杜城挂了电话,把手机扔在床上。
他走到窗前,拉开窗帘。阳光一下子涌进来,刺得他眯了一下眼。楼下的街道上,卖早餐的摊子已经摆出来了,蒸笼冒着白气,有人在排队买肠粉。一个穿校服的小女孩牵着她妈妈的手,一边走一边回头看路边的一只橘猫。
一切都是日常的,平静的,像是另外一个世界。
杜城看了很久,然后把窗帘拉上,回到床边坐下。
他拿起手机,翻到通讯录里那个没有备注的号码——上次打过的那个,让马三跪下、让他上面那个人放弃马三的那个号码。
他的拇指悬在拨出键上面,停了五秒钟。
然后他把手机放下。
不打了。
上次打是因为他手里只有一把断线钳和一把刀,不打就得动手。这次不一样。这次他手里有常虎的仓库,有马三跪出来的威风,有三亚二代圈子里正在传的那些话——“杜城后面有人,千万别惹他。”
这些东西加起来,够他跟阿彪喝一壶茶了。
杜城站起来,走进卫生间,打开水龙头。冷水冲在脸上,凉意从皮肤钻进骨头里。他抬头看着镜子里的自己,眼睛里有血丝,下巴上冒出了青色的胡茬。
他看着镜子里的那个人,说了一句话。
声音很轻,轻到只有自己能听见。
“三天。三天之后,我让你知道,谁才是这个家说了算的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