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彪到会所的时候,是第三天上午十点。
他这次没带二十一个人,只带了阿强。不是不想带,是觉得没必要。杜城既然说了三天之内给答复,那就是要谈。谈这种事,人多了显得心虚,人少了显得没底气,两个人正好。
常虎的会所门口还是那两个保安,但这次没有拦他。小周站在门口,穿着一件深蓝色的polo衫,还是那副金丝眼镜,脸上挂着职业化的微笑。
“彪哥,常爷和城哥在二楼等你。”
阿彪点了点头,跟着小周上了楼。阿强跟在后面,步子有点紧,手心全是汗。
二楼茶室的门敞开着。杜城坐在靠窗的位置,面前摆着一壶茶,茶汤是深红色的,在白色的瓷杯里显得很浓。他穿着一件黑色的薄夹克,里面是灰色的圆领T恤,脸上没什么表情,看到阿彪进来,既没有站起来,也没有打招呼。
常虎坐在主位上,手里捏着那把紫砂壶,正对嘴喝。他看了阿彪一眼,把壶放下,用下巴点了点对面的椅子。
“坐。”
阿彪坐下来。阿强没坐,站在阿彪身后,两只手不知道往哪儿放,最后插进了裤兜。
小周给阿彪倒了一杯茶,然后退到门口站着。
茶室里安静了几秒。只有水壶在炉子上咕嘟咕嘟响,白色的水蒸气从壶嘴里冒出来,在空气中慢慢散开。
杜城端起茶杯,吹了吹浮沫,喝了一口。他喝茶的样子很慢,像是在品味什么了不得的东西,但其实那就是普通的铁观音,几十块钱一包的那种。
“远山哥让你来的?”杜城放下茶杯,看着阿彪。
“是。”阿彪的声音很沉,但不如上次在会所门口那么硬,“远山哥让我带句话——请城哥回海南一趟,有些事情当面说清楚。”
“什么事?”
阿彪犹豫了一下。“家里的事。关于老爷子留下来的那些产业,远山哥说,应该有个交代。”
杜城笑了一下。不是那种开心的笑,是一种很冷的东西,像冬天的风从门缝里钻进来。
“我父亲留下的产业,”杜城把每个字都咬得很慢很重,“什么时候轮到杜远山来交代了?”
阿彪的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他在来之前就预料到会有这种对话,但真的坐在杜城对面,听到这句话的时候,他心里还是“咯噔”了一下。
不是因为杜城说的话有多狠,是因为杜城说话时的那种眼神——不是生气,不是愤怒,是一种很平很平的冷漠,像是在看一个跟自己毫无关系的人。
“城哥,”阿彪换了个称呼,从“杜城”变成了“城哥”,“远山哥说了,只要你肯回去,什么都好商量。老爷子那些产业,该是你的那份,一分都不会少。”
“一分都不会少?”杜城重复了一遍这句话,然后端起茶杯又喝了一口,“阿彪,你跟了杜远山八年,他说话算过几次数?”
阿彪没回答。
“我帮你数。”杜城放下茶杯,竖起一根手指,“前年,他跟海口的林老板合伙做码头生意,说好了赚了钱五五分。年底一算账,林老板拿了三成,杜远山拿了七成。林老板去找他理论,他连面都没见,让赵四把林老板堵在门口堵了两个小时。”
杜城又竖起第二根手指。“去年,他跟三亚的孙总合作搞房地产,说好了地皮算孙总的,资金算他的,利润四六开。结果房子卖完了,孙总连成本都没收回来。杜远山把资金账目做得漂漂亮亮,孙总想告都告不赢。”
杜城竖起第三根手指。“今年,他把主意打到了我父亲头上。”
三根手指竖在那里,像三把刀。
阿彪的脸色变了。不是害怕,是尴尬。杜城说的每一件事都是真的,他在杜远山身边八年,亲眼看到过。他曾经觉得那是“做生意的本事”,现在从杜城嘴里说出来,他突然觉得自己像是一个帮凶。
“城哥,”阿彪的声音低了下去,“那些事我不清楚。我就是个跑腿的,远山哥让我做什么我就做什么。今天来请你,也是他让我来的。你回不回,是你的事。但话我传到了,我的任务就完成了。”
杜城看着他,看了两秒钟。
“话你传到了,”杜城站起来,把椅子往后推了推,“我的答复你也带回去。”
阿彪也站起来。
“告诉杜远山,”杜城的声音不大,但茶室里每个人都听得清清楚楚,“海南我肯定会回去。但不是现在,也不是他请我回去的那种回法。我回去的时候,会带着我父亲的东西一起回去。他拿了多少,我让他吐多少。”
阿彪的嘴唇动了一下,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杜城绕过茶桌,走到阿彪面前。两个人面对面站着,杜城比他高小半个头,低着头看他的时候,阿彪感觉自己的后背在发凉。
“你刚才说你是跑腿的,”杜城说,“我不为难跑腿的。但你回去之后,替我转告杜远山一句话。”
“什么话?”
杜城凑近了一点,声音压得很低,低到只有阿彪能听见。
“你信不信,我让你走不出这个门?”
阿彪的瞳孔猛地缩了一下。
他不是没见过世面的人。在海南混了十几年,被人打过,也打过人,进过派出所,也进过医院。但从来没有人在他面前说这种话的时候,让他从骨头缝里往外冒凉气。
因为杜城的语气太平静了。平静到不像是在威胁,而是在陈述一个事实。
阿彪往后退了一步,脚跟碰到了椅子腿,椅子“吱”地响了一声。
站在门口的阿强脸色发白,手从裤兜里抽出来,攥成了拳头。
常虎从头到尾一句话都没说,坐在太师椅上喝茶,像是看了一场跟自己毫无关系的戏。但他的手一直放在紫砂壶上,没有离开过。
“城哥的话,我一定带到。”阿彪的声音有点哑,他清了清嗓子,转身朝门口走去。
走了三步,杜城又叫住他。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