杜城到常虎茶楼的时候,茶已经泡好了。
常虎坐在太师椅上,面前的桌上摆着两杯茶,一杯在他手边,一杯在对面的位置。茶汤颜色很深,是熟普,杜城还没坐下就闻到了那股陈香味。
“坐。”常虎用下巴点了点对面的椅子。
杜城坐下,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茶很烫,入口有点涩,但咽下去之后回甘很重。他不太懂茶,但他知道常虎泡的茶不会差。
“马三刚才给我打电话了。”常虎放下茶杯,看着杜城,“哭了快十分钟。说他有眼无珠,说他不该动我的仓库,说他愿意赔双倍的租金。你知道他是怎么说的吗?”
杜城没接话。
“他说,‘常爷,您那个杜公子是人是鬼?一个电话打过去,我上面那个人直接让我从三亚消失。’”常虎说到这里,停了一下,看着杜城的眼神变得很深,“杜城,你那个电话到底打给谁了?”
杜城端着茶杯,没有马上回答。他知道常虎会问这个问题,从仓库回来的路上他就想好了怎么回答。不是要骗常虎,是不能全说。有些事情,知道的人越少越好,对知道的人也是一种保护。
“一个长辈。”杜城说,“我母亲的旧识。”
常虎盯着他看了好几秒,像是在判断这句话的真假。最后他点了点头,没有再追问。做老了江湖的人都懂一个规矩——不该问的不问,不该说的不说。
“行,你不说我不勉强。”常虎重新端起茶杯,“但你得知道,马三背后那个人今天帮你挡了一刀,不是因为你好说话,是因为你那通电话的份量。那份量,不是你杜城自己的,是你背后那个人的。你得想清楚,这份量用一次少一次,你不能什么事都打电话。”
杜城知道常虎说得对。
那个号码他存了好几天,一直没打。今天打了,是因为他必须打——十几个人围着他,他手里只有一把断线钳和一把刀。他不是打不过,是没必要打。打赢了进派出所,打输了进医院,横竖都是输。那个电话让他不用动手就赢了,但代价是让所有人都知道——他杜城背后有人。
这既是护身符,也是靶子。
“常叔,我明白。”杜城把茶杯放下,“接下来我会用自己的方式站稳。”
常虎看了他一眼,没再说什么。
杜城从茶楼出来的时候,手机响了。不是电话,是林晚发来的消息。
“恭喜啊,港口仓库的事我听说了。马三那个人在三亚横了好几年,你一来就把他收拾了,现在整个三亚都在传你的事。”
杜城看完消息,打了三个字回去:“小事。”
“对你来说是小事,对别人来说可不一定。”林晚秒回,“对了,我爸说想请你吃饭,这周六晚上,你有空吗?”
杜城想了想,回了两个字:“有空。”
他把手机揣进兜里,上了阿勇的车。帕萨特发动的时候,杜城突然想起一件事。他跟阿勇说:“去常叔那个仓库看一眼。”
“还去看什么?马三不是认怂了吗?”
“去看看他搬没搬。”
车子掉头,又开回了港口。四十分钟后,帕萨特停在仓库门口。杜城下车一看——门锁换了。不是马三那把被剪断的大铁锁,是一把新的,跟原来那把一模一样,锃亮。门板上贴着一张新的A4纸,上面打印着四个字:“常爷仓库。”
杜城伸手摸了摸那把新锁,锁体冰凉。他笑了笑,转身走了。
回到车上,他让阿勇送他去一个地方——三亚最大的农贸市场。阿勇不知道他去农贸市场干嘛,但还是照做了。
农贸市场在三亚市区的西边,占地很大,分好几个区。杜城去了海鲜区,在一家摊位前停下来。摊主是一个五十多岁的女人,皮肤晒得黝黑,手上的指甲缝里全是泥。她正在杀鱼,刀很利,一刀下去鱼头就掉了。
“大姐,老陈的船一般什么时候靠岸?”杜城问。
女人抬头看了他一眼,手上的刀没停。“老陈?哪个老陈?”
“西线渔村的,船号是琼三亚渔0817。”
女人想了想:“你说的是陈老大?他的船不在这儿靠,在那边的小码头。你要是找他,得去那边。”
杜城道了谢,转身走了。阿勇跟在后面,终于忍不住问了一句:“城哥,老陈是谁?”
“救过我命的人。”
阿勇没再问了。
杜城找到那个小码头的时候,已经快中午了。码头不大,停着七八条渔船,都拴在生锈的铁桩上。有几条船正在卸货,渔民们光着膀子把一箱箱海鲜从船舱里搬上来,码头上全是水和鱼鳞,走路打滑。
杜城在一艘船前停下来。船尾刷着白色的编号:琼三亚渔0817。船不大,看着有些年头了,船身的蓝漆掉了一大片,露出底下生锈的铁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