整个中院里只有风吹过树叶的响动。所有人都不出声,静静听着陈安说的每一个字。
陈安眼皮一抬,直面易中海:“三十年代,红军的队伍从来就没在四九城这片地界上打过一枪一弹,更没有在河北境内驻扎过。四九城当年,先是旧军阀的地盘,往后又遭了日寇侵占。”
陈安把手指转过,指了指坐在凳子上的聋老太太:“这位老太太,从小长在四九城,两只脚缠过足。我就想请教请教你易中海,一个出门往北海走一趟都得喘半天小脚老太太,她是坐了什么交通工具,能跨越两千里的敌占区和战火,把草鞋送到了江西苏区,又或者是送到了陕甘宁边区?”
“对啊……”人群最外头,许大茂大声嚷嚷起来,“那红军从来没在四九城打过仗,老太太从哪找红军送草鞋去?”
中院看热闹的那些住户脸上的表情全都变了。
这些街坊平时文化水平不高,大伙天天听易中海在台上满嘴讲老革命、讲送草鞋,谁也没动过脑子去琢磨打仗的地界到底在哪里。现在被陈安这一串明明白白的地名和时间点把话摊开,全院人才发现这里头的荒唐。
何雨柱也傻了眼,他把脖子梗住,嘴巴张了又合,只觉得自己脑袋瓜子不够使:“不是……小舅,那一大爷平时跟我就是这么讲的啊!”
“别急,还有第二条。”
陈安没有停下,他的步子放慢,直视着何雨柱:“柱子,你今年二十多了,我在部队里待了整整二十年。咱们国家打拼下来了,对待为了战火流过血、死过人的烈士家庭,有一套全国统一、从不打折扣的硬性规矩。”
陈安说话时,手掌往南边的胡同口指去:“凡是真正经过公家认定的烈属家庭,由交道口办事处、以及上头的民政部门,必须派两名干事带队,敲锣打鼓送上一块红底金字的木质门牌。那叫什么?”
王主任在正中间接了口:“叫光荣牌。只要是烈属,房门正上头必钉光荣烈属牌,年年有民政优抚。”
陈安回过头,紧盯着何雨柱:“你之前去过后院。我问你,聋老太太正房的门框上,你见没见过街道办发的那块‘光荣烈属’牌?”
何雨柱愣在原地,两手用力抓了抓自己的平头,仔细回想了整整十秒钟,摇了头:“没有……从来没见着过什么烈属牌子,光秃秃的就是快门板。”
“一个没有光荣牌、打仗地界隔着两千里的老太太,被人在这大院里吹成了送军粮、送草鞋的烈属,让全院住户天天供着、敬着。”陈安看向易中海的言辞愈发犀利,“易中海,你在这院子里靠着编造一个假烈属的名头,好让全院街坊天天给你供着你偏袒的孤寡老人。你把公家的烈属荣誉当成了你手里糊弄住户的把戏,你敢说你不是主谋?”
坐在正中心凳子上的聋老太太,听到陈安这一番话,双手紧紧抓住拐杖。
她平时惯用的那套“你对好人我听见、你揭老底我听不见”的招数,到了陈安这么有凭有据的拆解面前,连反驳的一句话都找不出。
她见全院住户和王主任都在拿眼光打量自己,立马往下一侧身,两只手撑在拐杖上准备往起站。
“啊?你们在这儿吵吵啥呢?”聋老太太把半只只耳朵往上侧,做出一副什么声音也没进耳朵的样,“哎哟,大晚上的,老婆子这耳朵嗡嗡直叫,听不着你们说这些费脑筋的话。夜深了,我回后院躺着睡觉去。”
她抓紧拐杖,挪步就要顺着桌子边往回拐。
“老太太,先别动。”
王主任一步迈上,直截了当挡在聋老太太要回后院的那条路上。
她干了这么多年的街区行政工作,眼里见得最恨的就是假冒军烈属骗取群众同情心的人。陈安那是刚从部队转业回来的真战斗英雄,这院里的管事大爷却拿着个编造出来的虚假烈属名头在英雄跟前压威风。
王主任冷下眼,转向四周那些端着碗的住户:“你们全都在九十五号院住了多年。我来问问大伙,这院子里,有没有人在平时的院会里,听过易中海宣传后院老太太是烈属这个话?”
院里的街坊你看看我,我看看你,全都没犹豫,齐刷刷把头点了下来。
阎埠贵往后站了一半,连忙把自己撇干净:“王主任,这可全是老易平日常念的话,我们也就是听他讲什么,才相信什么啊。”
王主任得到满院邻居的作证,直接把脖子拧了过去,对向今天跟她一块儿带队进院做普查工作的那名办事干事。
“小张,你是交道口街道办管民政优抚档案登记的专职干事。”王主任一字一地发问,“你来给这大院里所有住户说说清楚,咱们街道办理的档案库里,老太太到底是不是烈属?”
那名负责登记优抚抚恤记录的年轻干事往前站出了身,视线从大院众人脸上过了一回,没有半点含糊地大口应了话:
“没听说过。咱们街道办辖区的烈属我都知道,但没听说过95号院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