气泡碎裂。薇跌落回湿漉漉的街道上，浑身颤抖，眼角的数据线滴落着类似眼泪的蓝色液体。

我……我想起来了。薇抱住自己的膝盖，声音沙哑，我想起她的脸了。不好看。但是她笑起来……很暖。

莉莉蹲下身，轻轻拍了拍薇的头。没有安慰的话语，在这个世界里，任何安慰都显得苍白。记住，本身就是最大的勇敢。

起来吧。莉莉伸出手，还没到哭的时候。

薇抓住莉莉的手，站了起来。

就在这时，前方那座沉默已久的中央钟楼，突然响了。

不是报时的钟声，而是一声沉闷的、如同心脏骤停前最后一次搏动的巨响。

咚——！

声波肉眼可见地向四周扩散，所过之处，那些撑开的雨伞全部炸裂，伞面化作蓝色的碎片飞向钟楼。地面上的那些蜷缩人影也同时睁开眼睛，但他们的眼睛里没有瞳孔，只有空洞的白色。

他们齐刷刷地站了起来，面无表情地转向莉莉的方向。

堡垒醒了。书的声音变得无比凝重，它感知到了薇的记忆恢复，判定为燃料回流。莉莉，这些空壳人会被堡垒操控，它们现在的唯一指令就是——把你变成和它们一样的东西。

莉莉看着那些从四面八方涌来的白色眼瞳，拔出了腰间的黑色钢笔。笔尖在雨水中嗡鸣，像是一头即将出笼的野兽。

铁匠，能开路吗？

铁匠拉动枪栓，金属半脸上勾起一个残忍的弧度：给我三秒钟。

他举起那把拼凑枪械，枪口内部亮起了刺目的白光。

薇，给他的枪充能。

薇擦干眼泪，身上的数据线猛地伸出，连接在枪械的侧面。大量的数据流涌入，枪械的白光瞬间变成了危险的紫色。

铁匠低声数道。

白色眼瞳的人群距离他们不到三十米。

那些人的脚步声整齐划一，像一面移动的墙壁。

轰——！

一道紫色的光束从枪口喷涌而出，不是散射，而是一条笔直的线。它像一把灼热的刀，直接在人群中间切开了一条长达五十米的通道。被光束扫过的空壳人没有倒下，而是像蜡像一样从中间裂成两半，化作无数蓝色碎片消散在雨中。

莉莉一马当先，冲进了那条还在散发着余温的通道。铁匠端着枪在左翼掩护，哑巴从提琴盒里抽出了两把短刀——刀刃呈现出诡异的半透明状，像是用凝固的光打造。老比利则在队伍最后，用一把老式猎枪不断点射掉队的空壳人。

通道的尽头就是钟楼的基座。

近看之下，钟楼的基座根本没有门。整座建筑是由无数密密麻麻的、如同蜂巢一般的六边形格子构成的。每个格子里都封存着一团发光的蓝色流体——那是被抽取的记忆。

而在蜂巢的正中央，有一个巨大的锁孔。

锁孔的形状，恰好是一本书的轮廓。

莉莉看着那个锁孔，又看了看手中的黑色钢笔。她突然明白了。

这支笔……本来就是打开这座堡垒的钥匙。

不，准确地说，书的声音难得地严肃起来，这支笔是上一任执笔者留给你的信。她知道会有这一天。她把自己最后的意志铸成了这把钥匙，就是为了让你能够走进去。

走进去之后呢？

摧毁核心。但核心不是一个机器，也不是一段代码。书停顿了一下，记忆堡垒的核心，是这座城市的第一个记忆。那是伊甸园诞生的起点。如果你摧毁它，这座城市所有人从出生到现在的一切记忆，都会在一瞬间涌回他们的脑海。

莉莉的手停在锁孔前。

你是说……他们会突然想起所有被抽走的痛苦？

是的。数百万人的悲伤、愤怒、绝望，会在同一秒内爆发。这座城市会陷入混乱，甚至可能自我毁灭。

雨打在莉莉的脸上。身后是不断涌来的空壳人，身前是决定整座城市命运的锁孔。

莉莉想起了薇的眼泪。想起了老莫崩解时的样子。想起了那个在粉色迷雾中画画的、没有妈妈的小女孩。

痛苦是不好的吗？

不。痛苦是真实的证明。没有痛苦的记忆，只是一堆没有灵魂的数据。

如果他们忘记了痛，就永远不会知道什么是爱。莉莉将钢笔插入锁孔，低声说道，那就让他们痛醒吧。

咔嗒。

锁孔亮了。

钟楼的蜂巢开始剧烈震颤，无数蓝色的记忆流体从格子中涌出，在空中汇聚成一条蓝色的河流，冲向天际。

莉莉感觉自己的身体被一股巨力吸入锁孔之中。

在意识模糊的最后一秒，她听到了一个声音。不是书的，不是敌人的，而是一个温柔的、带着哭腔的女声：

谢谢你，替我走完了这条路。

那声音，和钢笔里残留的那个画面中的女人，一模一样。

【核心接入程序启动。】

【警告：记忆洪流即将倒灌。】

【倒计时：60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