酒杯砸在桌上的清脆声响还在耳边回荡,莉莉却已经站在了雨夜的街头。
走在她的左侧,那把拼凑枪械的枪口始终指向前方黑暗的角落。他的金属半脸在雨水中反射着冷光,左眼是一颗泛着红光的机械义眼,能直接扫描出前方五十米内的热源和能量波动。
三个街区外有高能反应。铁匠低声说,声音像生锈的齿轮咬合,不是修正节点,是更大的东西。
记忆堡垒的入口。书在莉莉脑海中确认道,七大核心之一。它伪装成了这座城市最古老的地标——中央钟楼。
莉莉抬头看向远处。在灰蒙蒙的雨幕尽头,一座巨大的钟楼矗立在城市的天际线上。它的轮廓在普通人眼中或许只是座古建筑,但在莉莉的执笔者视野里,那座钟楼正在不断地。大量的蓝色数据流像血管一样从钟楼的底部向四面八方蔓延,深入地底,连接着整座城市的每一个角落。
那不是钟楼,莉莉喃喃道,那是一根插在城市脊梁上的管子。
准确地说,是伊甸园用来抽取人类记忆的抽血针。书补充道,每当一个人进入深度睡眠,他的记忆就会被钟楼的频率共振,提取出那些不完美的部分——悲伤、遗憾、痛苦——然后输送给伊甸园作为燃料。剩下的,就只有甜美的、空洞的壳。
走在莉莉身后的那个浑身缠绕数据线的少女突然开口了。她叫,说话时嘴角的数据线会跟着抖动,声音带着轻微的电流杂音。
所以……那些失眠的人,其实是抵抗者?薇的声音很轻,像是在问一个困扰她很久的问题。
莉莉转头看了她一眼。薇的眼睛是纯粹的银色,没有瞳孔,里面永远在滚动着看不懂的代码。
也许吧。莉莉说,或者他们只是被系统遗忘了的bug。
队伍在雨中沉默前行。背着巨大提琴盒的哑巴走在最后,他的步伐没有任何声音,像一团移动的影子。老比利则跟在莉莉右侧,独眼不停扫视着四周的屋檐和窗户。
前面不对劲。老比利突然停下脚步,独眼猛地收缩。
莉莉顺着他的目光看去。
前方的街道上空无一人。但地面上却密密麻麻地摆放着雨伞。上百把颜色各异的雨伞,整齐地撑开,插在地面上,没有一个人撑着它们。
它们就像是一朵朵在雨中盛开的诡异花朵。
记忆残渣。书的语气变得严肃,堡垒的防御机制启动了。这些伞里封存着被抽取的记忆碎片。不要触碰它们,如果你看到了里面的画面,你的意识就会被拉进去,变成伞的一部分。
铁匠的机械眼疯狂转动,红色光芒扫过那些雨伞:热源检测为零。但我能看到……每个伞下面都有一个人形的轮廓。
莉莉心中一沉。她仔细看去,果然。每一把伞的下方,地面上都隐约浮现出一个蜷缩的人影,像是有人在伞下熟睡。
那是被抽走了记忆的人。
或者说,那是被抽走了之后,只剩下空壳的人。
绕过去。莉莉压低声音下令。
队伍小心翼翼地贴着墙壁边缘移动。但街道太窄了,有些地方伞与伞之间的间距不到二十厘米。
铁匠走在最前面,用枪管拨开挡路的伞柄。每当金属触碰到伞面,那些伞就会轻微颤抖,伞面上会短暂地浮现出一张模糊的人脸——有哭泣的母亲,有绝望的老人,有沉默的少年——然后迅速消散。
就在队伍行进到街道中段时,薇突然停下了。
好漂亮的声音……她喃喃道,银色的眼睛直直地盯着左侧一把淡粉色的雨伞。
那把伞正在发出极其微弱的、类似八音盒的旋律。
薇!别听!莉莉大喊。
但晚了。薇像是被磁铁吸引的铁屑,缓缓伸出手,指尖触碰到了那把淡粉色的伞面。
轰——!
伞面瞬间膨胀,像一个巨大的气泡将薇整个人包裹了进去。薇的身体在气泡中变得透明,她的数据线疯狂地向外延伸,试图抓住什么东西。
铁匠转身就要开枪。
别开枪!莉莉一把按住铁匠的枪管,子弹打进去会伤到她!
她快步走到气泡前,闭上眼睛,调动右手上那黑色的漩涡纹身。她不是去破坏这个气泡,而是去它。
意识瞬间被拉入了一片粉色的迷雾中。
那是一个小女孩的房间。墙上贴满了画,画上都是同一个场景——一个女人牵着一个小女孩的手,站在一扇门前。门的那边是金色的光。
但每一幅画里,女人的脸都被涂黑了。
一个稚嫩的声音在迷雾中回荡:妈妈说她会回来。妈妈说只要我乖乖画画,她就会回来。可是她没有回来。我好想她。我好想忘记这种想她的感觉……
莉莉的心脏像是被一只手狠狠攥住了。
这就是记忆堡垒抽取的东西。不是记忆本身,而是附着在记忆上的。这个小女孩(或者说曾经的小女孩薇)不想再承受失去的痛苦,于是伊甸园帮她抽走了。
但抽走痛苦的同时,也抽走了爱的能力。
莉莉在迷雾中呼喊,那不是妈妈不要你。那是这个世界太残忍了。
迷雾剧烈翻涌。
可是没有痛苦,就不会受伤了啊……薇的声音带着哭腔,从四面八方传来。
没有痛苦,你就不是你了。莉莉握紧拳头,你也不想变成那些伞底下的空壳,对吧?
粉色的迷雾颤抖了一下。
莉莉没有再说话。她举起左手中的黑色钢笔,在迷雾的虚空中写下了一个词。这一次,她没有用金色,也没有用黑色,而是用了一种她从未使用过的颜色——暗红色。
那是血与墨混合的颜色,是属于执笔者最本源的颜色。
【定义:带着伤疤活下去。】
暗红色的文字如同一把温柔的刀,切开了粉色的迷雾。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