坠落感并没有持续太久。

这种戛然而止不是那种撞击地面的剧痛，而是一种令人作呕的“平滑”。就像是一部正在快进播放的电影突然被按下了暂停键，前一秒还在狂风呼啸，后一秒就陷入了绝对的死寂。

莉莉睁开眼睛。

她并没有身处那棵怪树内部漆黑的深渊里，也没有变成一串被删除的数据。

她正坐在一张柔软的深红色天鹅绒沙发上。面前是一张抛光得能照出人影的红木圆桌，桌上放着一杯冒着热气的红茶，以及一盘摆盘精致得如同艺术品的曲奇饼干。

阳光透过巨大的落地窗洒在地板上，窗外的知了在声嘶力竭地鸣叫。空气中弥漫着旧书纸页和淡淡的薰衣草香气。

这里是图书馆的一楼阅览室。或者说，是莉莉记忆中最完美的那个阅览室。

没有生锈的网格，没有线框，没有崩塌的数据乱码。一切都是那么真实，真实到让莉莉感到一阵眩晕般的恐惧。

“莉莉小姐？您的茶要凉了。”

一个温和的声音打断了莉莉的思绪。

她猛地抬头。站在她面前的，是老莫。

但他不是那个皮肤像融化的蜡像、眼睛里流淌着数据的修正者老莫。眼前的老莫穿着笔挺的燕尾服，头发梳得一丝不苟，脸上带着那种训练有素、挑不出任何毛病的微笑。他的皮肤红润有光泽，眼睛里是正常的棕色瞳孔，清澈得像是一潭死水。

“老……莫？”莉莉试探着叫了一声，右手下意识地去摸桌角的书籍，试图确认那是实体还是全息投影。

手指触碰到了粗糙的纸张质感。是真的。

“是我，莉莉。”老莫微笑着微微欠身，“馆长吩咐过，一定要照顾好我们最珍贵的客人。您在……‘那个’地方受惊了，现在您已经安全了。”

“安全？”莉莉的心脏狂跳，“那棵树呢？那些守卫呢？那个叫K的……”

老莫脸上的笑容纹丝不动，甚至连嘴角的弧度都没有丝毫变化。他轻轻打断了莉莉的话：“没有什么树，也没有守卫。您只是在整理Z-9区的书籍时，因为低血糖晕倒了。这是个意外，我们都很抱歉。”

说着，他将那杯红茶向前推了推。“喝吧，莉莉。只要喝了这杯茶，所有不好的回忆都会像雾一样散去。您会忘记那些麻烦的数据，忘记那个荒谬的世界，重新回到我们安宁的图书馆中来。”

莉莉看着那杯红茶。茶汤呈现出一种极其诱人的琥珀色，没有任何杂质，连茶叶都悬浮在完美的静止状态中。

太完美了。

完美得让人窒息。

莉莉低下头，看向自己的右手。

在那只原本纤细的手上，现在缠绕着一圈黑色的荆棘纹身。那些荆棘像是有生命一样勒进她的肉里，而在荆棘的中心，那枚原本代表着“执笔者”的金色纹名此刻被一层厚厚的灰色外壳封死，上面刻着两个冷冰冰的小字：

【封印】

只要她想动用一丝一毫的力量，手腕上的黑色荆棘就会收紧，剧痛钻心。

“这是……伊甸园。”莉莉喃喃自语。她终于明白了。

“这就是那个‘K’想要创造的世界。”脑海中的书发出了微弱的声音，像是隔着厚厚的墙壁，“剔除了所有混乱、痛苦和错误，只剩下绝对的秩序和完美。莉莉，这是一个动物园。而你是里面最后一只珍稀动物。”

“别喝那杯茶。”书警告道，“那是‘遗忘剂’。喝下去，你就会彻底沦为这个完美世界的NPC，你会永远微笑着在这里度过余生，直到你也变成这虚假的一部分。”

莉莉抬起头，看着依然保持着完美微笑的老莫。她突然感到一阵悲哀。

“这不是真的。”莉莉轻声说道。

“什么？”老莫微微歪头，笑容依然完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