程万里坐在桌边,把军装披在肩上。师长们鱼贯而入,看见他坐着,都是一愣。
“司令,你能坐起来了?”说话的是第一师师长周国良,四十多岁,面相儒雅,是兵团里唯一的黄埔出身的老派军官。
“坐。”程万里说。
三人落座。
第二师师长马福海是个胖子,脑门锃亮,坐下就擦汗。第三师师长孙诚义最年轻,不到四十,但右手的断指说明他不是一个光会说话的官。
程万里看向周国良。“周师长,一师还有多少人?”
周国良挺了挺腰。“满编一万二。实有九千七。能作战的……七千出头。弹药方面,步枪弹人均不到二十发,机枪弹更少。”
“二师?”
马福海擦了擦汗。“实有八千二。能作战的六千。粮食还能撑十天。”
“三师?”
孙诚义声音很稳。“九千。能作战的六千五。炮弹打光了,迫击炮还剩七门。”
程万里沉默了片刻,把这些数字一个一个刻进脑子里。九千七加八千二加九千,满打满算两万七,看起来是整编的大部队。但能作战的不到两万,缺弹药,缺粮食,十七个人挤一杆还能响的枪。这不是三万人,这是三万张嘴。
“直属队?”他问赵铁山。
“警卫营、工兵连、通讯排、后勤处,总共三千出头。”赵铁山说,“士气还算稳。就是伤兵太多,军医不够,药品也快断了。”
“派几个人去附近村镇。”程万里说,“收粮食,收药材。给钱,打欠条都行,不能抢。”
马福海愣了一下:“司令,打欠条?咱们是国军啊。”
“粮食抢来的吃不了多久。”程万里说,“欠条打完仗能还,民心抢走了还不了。”
周国良看了程万里一眼,像在看一个不认识的人。
“第二件事。”程万里从地图前转过身,目光扫过每一个人的脸,“从今天起,各师各团每日点名。三次。少一个人,团长亲自给我写条子说明。开小差的不追,但留下来的,必须让他们的枪能响,肚子能饱。”
孙诚义皱眉道:“司令,逃跑的兵不追?那军纪还怎么维持?”
“追回来的兵能打仗吗?”程万里反问。
孙诚义没接话。
“他们是饿跑的,不是叛逃。你要能把粮食发到他们手里,他们自己会回来。”
“第三件事。”程万里把烟掐灭在桌上,“各师在今天内列出清单:缺多少弹药,缺多少粮,缺多少药品。直属队负责调配。哪个团缺口最大,优先补。”
“三天之内,我要这支部队从一支溃军,变回一支部队。”
“是。”
师长们起身要走。
“还有。”程万里叫住他们,“告诉每一个士兵——我不会扔下他们。桂军不要的,我要。”
马福海的脚步顿了一下,回头看了一眼他们的司令。这个年轻人当了三年司令,但他以前不会说这种话。这种话是丁点实际好处都没有的大话,但从他嘴里说出来,不知道为什么,像真的一样。
“老赵。”程万里说。
“在。”
“派人回老家,把你姐和小宝接过来。”
赵铁山愣了一下,然后咧嘴笑了。他姐是林若兰。司令醒来不到一个时辰,先整部队,第二批就想着老婆孩子。这让他心里那块悬了四天的石头终于落了地。
“天一亮我就让人走。”他说。
程万里把窗推开半扇。
天边已经泛了鱼肚白。
远处,营地里已经有了动静。值星官在吹哨,炊事班的烟囱冒起了第一缕青烟。有人扯着嗓子喊“二营集合”,有人在骂骂咧咧地问谁拿了他的干粮袋。
三万条命。
他现在不是什么穿越者,不是什么先知,不是什么未来的征服者。他是程万里。他的兵在挨饿。他的部队快要散了。天还没亮透,但三月已经到了。
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掌心里有一道还没完全愈合的伤疤,边缘泛着新肉的粉色。他慢慢把手指收拢,攥成拳头,又松开。
“老赵,天亮以后整队集合。我要说话。”
“是。”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