压阵兽的前爪压下时,周砺没有去看右轨上的刀。
湿轨先沉下去,随后整段检修沿向外一倾。老严的手掌在断栏上滑了一下,左脚被残带勒住,身体朝暗水侧偏。周砺横过一步,空手挡在兽与检修沿之间。
压阵兽撞了上来。
骨铲擦过周砺的肩背,沉重兽身把他推向右侧低台。周砺两只脚都离开轨枕,后背先撞上矮墙,右肋的旧伤被新力一压,呼吸立刻断开。兽头从他身侧挤过,骨铲继续往前,撞向老严所在的断沿。
周砺用左掌撑住矮墙,右脚勾住低台边缘,身体贴着撞来的兽身翻出去。压阵兽的右肩从他眼前掠过,周砺落地时正好踩在刀旁。
他抓起直刀。
压阵兽察觉到身后落地声,右骨铲已经回收。周砺不追头,刀锋沿右肩后侧划过,只留下一道斜斜的血口。刃口撞上硬骨,震得他虎口重新裂开,周砺借回收的力量退开半步。
压阵兽转身时慢了一拍。
那道斜伤从肩胛后方伸到上臂外侧,血沿骨铲根部往下流。它的头颈离开老严,身体却没有立刻追周砺,而是先把受伤的右侧护住。四步之内,周砺看见了它的颈下空处。
四步足够送出一刀。
周砺提刀追了上去。
周砺没有立刻出刀。老严的左脚还卡在断沿外,身后是塌了半截的检修沿。只要他冲出这四步,压阵兽的下一次转肩就会把骨铲带向老严。
他本可以先追。
那四步杀窗没有消失,只是从他眼前移到了更远的地方。压阵兽每一次转肩,受伤的右侧都会露出短短一截颈线。它若再向前,周砺就能沿着那道线送刀;它若退回深渠,他得重新涉水追过去。五成七的经验压在视野角落,眼前这头重兽也许正够推他再升一级。
老严也看见了那道空处。
他没有说让周砺去杀,也没有说先救自己。老严只是把左脚往回收了一寸,残带便立刻勒进伤口。他的嘴唇白得发青,手仍然死死扣着断栏,指节上沾着断金属磨出的黑屑。
你看它右边。老严说。
周砺没有回头。
看见了。
它抬铲慢。
我知道。
那你还站着?
周砺看着他身后的暗水。老严如果能自己跨回检修沿,哪怕只用一条好腿,也不会把身体交给一个刚见面的持刀人。可断沿已经失去了一块,右脚能踩的地方只有半掌宽。周砺若现在离开,压阵兽只需再靠近两步,骨铲的风就能把老严和栏杆一起掀下去。
他把刀柄朝外的手指收紧,又看见掌心的血从纱布里渗出来。
你回来过几次?老严忽然问。
一次。
门外的魏峥呢?
在外面。
他说过会回来吗?
他说过。
你信他?
周砺的右肋一抽。他想起魏峥说自己回到门前,想起断杆上的橙色带扣,也想起罗坚在出口处把人一个个送出去。那两句话没有谁能替谁证明,只有人还在不在门里。
我信他救过人。周砺说,你要问他有没有回来,出去自己问。
老严看了他很久。主渠入口的水声往前挪了一点,压阵兽的右骨铲在地面上拖出一条浅痕。它没有急着撞,像在等检修沿自己塌掉。
你叫什么?
周砺。
哪个周?哪个砺?
石头的砺。
老严扯了一下嘴角,笑意刚起便被疼痛压了回去。
周砺,你要是去拿刀,我不会怪你。
我知道。
你要是不去,我也不会替你记这个人情。
我不需要。
你们学生都这么说?
我不是来收人情的。
压阵兽低低吼了一声。周砺听见它爪尖压裂轨枕,脚下的水面跟着起了细纹。老严的右脚已经踩住窄边,若兽身再往前半丈,冲力会先传到检修沿。
周砺向右侧看了一眼。
直刀躺在轨旁,刀刃上的水正顺着缺口往下滴。只要他跑两步就能握住刀柄,第三步可以回到兽与老严之间。按经验,这个距离足够;按地形,第三步会踩到被水泡空的轨枕。
老严也看见了他的目光。
右边第二根,别踩。他说,下面是空槽,掉进去会卡腿。
周砺重新看向他。
你怎么知道?
我修过。
那你告诉我,哪边能接住你?
老严没有马上回答。他看了一眼自己左脚的残带,又看向断栏根部那三颗锈死的螺栓。检修沿靠近主渠的一端还有一处旧横梁,只是横梁外沿被水泡得发黑,踩上去会向下折。
你站在那根梁后面。老严说,我松栏的时候,先把右脚送过去。你托我腰,别伸手抓栏杆。
你打算自己松?
栏杆快把我拖下去了。
等它撞过来再松。
它撞过来,我就来不及收脚。
周砺听懂了。老严不是在等他替自己做决定,他在选一刻,让自己的身体尽量离开断口。那一刻同时也是压阵兽右肩转向、周砺可以送刀的时机。
三下。老严说。
什么?
我松栏前会数三下。你别抢,也别往后退。
周砺点了一下头。
老严开始数:
压阵兽把右骨铲抬高。
周砺的脚跟压住轨枕边缘,刀柄就在他右侧四步外。
老严双手向外一推,断栏脱离根部。
老严的身体随栏杆一起向暗水侧翻,左脚被残带拖住,整个人悬在检修沿外。那道四步杀窗仍在周砺前方,压阵兽的右肩也正好转向他。
周砺停下刀路。
压阵兽向前踏了一步。
周砺将老严拖到内侧横梁后,空手挡住骨铲落点。骨铲擦着横梁砸下,木梁裂开一层,周砺的左前臂被震得发麻。压阵兽想沿外侧绕过,老严却用右手抓住周砺衣襟,把残带另一端从腰间抽出来。
给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