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安城,蔡邕府邸。
暮色四合。
蔡邕刚刚处理完一日的公务,拖着疲惫的身子回到家中。他年近六旬,须发花白,面容清瘦,一双眼睛却仍透着文人的清朗与深邃。自董卓伏诛后,由于天子刘协并未牵连旧臣,他得以保留原职,平日里忙于整理典籍、修撰史书,日子倒也过得平静。
他推开自己的房门,正要唤人掌灯,却忽然顿住了脚步。
屋内,烛火不知何时已被人点上。昏黄的光晕中,一人端坐于客位之上,正悠闲地品着茶。那人身形瘦削,面容阴鸷,一双三角眼在烛火下闪着幽幽的光,嘴角挂着一丝似笑非笑的弧度。
蔡邕瞳孔骤缩,下意识后退半步,声音都变了调:“李儒……你怎会在此?”
李儒放下茶盏,缓缓抬起头来,语气平静得仿佛在说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蔡公如今风光无限,莫不是忘了董公之恩义了吗?”
蔡邕脸色一变,急忙掩上房门,压低了声音:“文优,你……你怎敢来此?如今城中到处在搜捕董氏余党,你……”
李儒摆了摆手,不以为意:“蔡公放心,在下的行踪,还不至于被那些酒囊饭袋察觉。”
他站起身来,踱步到蔡邕面前,目光灼灼地盯着他,“蔡公,在下今日来此,就是想看看蔡公可还记得董公?”
蔡邕神色复杂,沉默良久,终究叹了口气:“文优何出此言?邕怎敢忘却董公之恩。”
“不敢忘却?”李儒冷笑一声,声音骤然尖锐起来,“董公在世时,对蔡公何等礼遇?迁官、封爵、赐宅、赏金,哪一样少了蔡公的?董公视蔡公为心腹,待以上宾之礼,可如今呢?”
他的声音越来越高,眼中闪过一丝悲愤,“董氏族人满门被诛,董公身首异处,曝尸于闹市之中,任凭路人唾骂、野狗啃食!可怜,可叹呐——”
最后那一声“可叹”,拖得极长,如泣如诉,在寂静的屋中回荡。
蔡邕脸色煞白,嘴唇微微颤抖。他低下头,长叹一声,声音沙哑而无力:“欸——”
这一声叹息,如秋叶飘零,如孤雁哀鸣,道不尽的心酸与无奈。
李儒盯着他看了许久,那目光里有审视,有失望,也有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良久,他收回目光,冷冷道:“今日来此,就是看看蔡公忘了董公没有。今日真是让在下失望啊。”说罢,他拂袖而去。
房门推开,夜风灌入,吹得烛火剧烈摇曳。蔡邕站在原地,一动不动,任由那风吹乱了他的白发。桌上,那盏茶还温热着。
次日夜晚。长安城,王允府邸。
今夜王允设宴,邀朝中一众名士大臣共饮。说是宴饮,实则不过是借机联络感情、巩固势力。自诛杀董卓之后,天子刘协日渐收拢权柄,他王允除了一个太师虚名,一个好处也没捞着,他怎能甘心?
厅中灯火辉煌,丝竹悠扬,觥筹交错。十几张案几分列两侧,上面摆满了珍馐美馔,酒香四溢。朝中重臣、名流雅士齐聚一堂,谈笑风生,好不热闹。
蔡邕坐在席间,却始终心不在焉。他端着酒樽,目光涣散,不知在想些什么。面前的菜肴几乎未动,酒也只抿了一两口。有同僚与他说话,他也只是敷衍几句,便又陷入了沉默。
昨夜李儒的话,像一根刺,扎在他心里,拔不出来。“董公身首异处,曝尸于闹市之中……可怜,可叹呐……”那声音,一遍又一遍在他耳边回响。
他想起董卓生前的种种,那个粗豪的西凉武夫,虽然暴虐,待他却不薄。迁他官职,封他侯爵,赐他宅邸,赏他金银……桩桩件件,历历在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