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写杜氏、韦氏、赵氏在鄠县、武功等地聚众闹事、阻挠朝廷、打伤流民,请天子按律严办,以儆效尤。
他写杨家世受国恩,清白传家,愿为朝廷效犬马之劳。
他一口气写完了两份奏疏,然后放下笔,长长地吐出一口气。
杨修看着那两份奏疏,眼中满是欣慰。
“父亲英明。”
杨彪摇摇头,苦笑一声。
“英明什么?为父只是……不想给杨家招祸罢了。”
他站起身,走到窗前,望着窗外。
“修儿,你说得对。雪中送炭,比锦上添花强百倍。杜氏他们现在闹得欢,将来哭的时候,别怪咱们不伸手。”
杨修走到父亲身边,轻声道:
“父亲,儿子还有一句话。”
“说。”
杨修望着窗外的夜色,缓缓道:“父亲,今夜这一步迈出去,杨家就和杜氏他们,彻底不是一路人了。明日之后,关中世家会怎么看杨家?他们会说杨家背弃世家,投靠朝廷。他们会恨杨家,会骂杨家,会在背后戳杨家的脊梁骨。”
杨彪没有说话。
杨修继续道:“但是父亲,那些骂杨家、恨杨家、戳杨家脊梁骨的人,都是什么人?是韦氏、杜氏、赵氏那样的人。是巧取豪夺的人,是欺压百姓的人,是把自己的富贵建立在别人血泪之上的人。他们骂,说明咱们走对了。”
杨彪转过头,看着自己的儿子。
烛光下,那张年轻的脸,竟有几分圣洁的光辉。
“修儿,你这话,是谁教你的?”
杨修微微一笑:“没人教。儿子自己想的。”
杨彪点点头,没有再说话。
他望着窗外的夜色,喃喃道:
“四世三公,清白传家……但愿这一步,没有走错。”
杨修站在父亲身后,轻声道:
“父亲放心。天在看,神在看,关中的百姓在看。走正道的人,不会错。”
窗外,夜色渐深,但东方天际,已隐隐露出一线曙光。
那是黎明前最深的黑暗过后,必将到来的光。
杨彪望着那一线微光,心中忽然涌起一种许久不曾有过的感觉。
那是一种希望。
一种久违了的、快要被遗忘的希望。
他想起很多年前,自己年轻时,也曾这样站在窗前,望着黎明前的天空,心中满怀对未来的憧憬。那时候,他相信汉室会中兴,相信天下会太平,相信他们这些读书人,可以为这个国家做点什么。
后来,董卓来了,天下大乱,生灵涂炭。他心中的那点希望,一点一点地熄灭了。
可今夜,望着这一线曙光,那熄灭已久的希望,似乎又燃起了微弱的火苗。
也许,那个少年天子,真的不一样。
也许,这一次,真的能成。
杨彪转过身,走回案前,拿起那两份奏疏,又看了一遍。
然后,他小心地将它们卷起,用丝带系好,放在案头最显眼的位置。
下一次早朝,它们就会被送进宫里,送到天子的御案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