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顿了顿,声音更轻。
“杜伯父他们以为自己在逼天子让步。可实际上,他们在给天子递刀子。”
杨彪倒吸一口凉气。
杨修看着父亲的反应,轻声道:“父亲,杜伯父今夜来找您,是想把您也拉上这条船。您若答应了,将来天子清算的时候,杨家怎么办?祖父‘四知’的清名,怎么办?”
杨彪沉默了。
良久,他站起身,走到窗前,望着窗外的夜色。夜风吹动他的袍角,也吹乱了他的白发。
“修儿,你说得对。杜氏他们……是在自寻死路。”
杨修站起身,走到父亲身边。
父子俩并肩站在窗前,望着同一片夜色。
“父亲,儿子还有一个想法。”
“说来听听。”
杨修轻声道:“杜伯父今夜来,咱们虽然什么都没答应,但他回去之后,肯定会到处说说杨公也在犹豫,说杨公也不同意分田,说杨公是站在他们那边的。”
杨彪的脸色变了。
杨修继续道:“父亲,您想,这话传到天子耳朵里,天子会怎么想?他手里有那么多世家的旧账,也有杨家的,但当日在朝堂上却未为难你——为什么?因为他敬重父亲,因为父亲当年拼死反对董卓迁都。可这份敬重,能经得起多少流言?”
杨彪的眉头紧锁。
杨修转过身,看着父亲:“所以,咱们不能只是‘不答应’。咱们得做点事情,让天下人知道,杨家,和他们不一样。”
“做什么?”
“第一,父亲要说服杨家其他族老,明日一早,联名上书支持分田之策。同时,拿出一部分地,比如杜陵的那两千亩捐给朝廷,用于安置流民。这不是割肉,这是表态。让天子知道,杨家是真心支持他的。”
杨彪点了点头。
“第二,父亲当弹劾杜氏、韦氏、赵氏,在鄠县、武功等地聚众闹事、阻挠朝廷、打伤流民之罪。”
杨彪的眉头一跳:“弹劾他们?”
“是。”杨修点头,目光坚定,“父亲,这不是落井下石。这是划清界限。天子手里那些旧账,迟早是要翻出来的。与其等到那时候被人说‘杨家和他们是同党’,不如现在就站出来,把话说清楚,杨家,和他们不是一路人。”
杨彪沉默良久。
“修儿,你这是要置他们于死地啊。”
杨修摇摇头,轻声道:“父亲,不是儿子要置他们于死地。是他们自己,把自己送到了死地。儿子只是想,杨家不能给他们陪葬。”
杨彪望着自己的儿子,久久不语。
烛光下,那张年轻的脸显得异常坚定。那双眼睛里,没有年轻人的冲动和热血,只有一种看透世事之后的冷静。
良久,杨彪伸出手,拍了拍儿子的肩膀。
“修儿,你真的长大了。”
杨修深深一揖:“儿子不敢。儿子只是想让杨家,走对的路。”
杨彪点点头,走回案前,缓缓坐下。
他拿起笔,在砚台里蘸了蘸墨,提起笔,悬在竹简上空,却迟迟没有落下。
杨修静静地立在一旁,没有说话。
窗外传来三更的鼓声。咚、咚、咚——三声过后,夜更静了。
终于,杨彪落笔。
一笔一划,一字一句。他写得很慢,每一笔都像是在斟酌,每一句都像是在权衡。但笔锋所过之处,字迹遒劲有力,没有一丝犹豫。
他写天子圣明,写分田之策利国利民,写杨家愿捐出杜陵田产以充公用。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