话音落下,殿中气氛陡然一紧。
刘协脸色一沉。他岂能不知贾诩此人,世人评价贾诩为“毒士”,后世人更是戏称“伤天和,伤人和,不伤文和”。
历史上便是贾诩一言,让李傕、郭汜反攻长安,致使王允身死,吕布逃亡,刘协也再次沦为傀儡。
“怕什么!”吕布忽然沉声道,手掌按上膝侧,仿佛那里正放着方天画戟,“某家手中兵器,还怕那些西凉杂碎不成?”
张辽、高顺亦是拱手齐声道:“末将愿为陛下效死!”
刘协抬起手,示意众人少安毋躁。他的目光落在荀攸身上,平静中带着审视:
“公达既看出此节,可有破解之法?”
荀攸微微欠身:“臣有一策,或可一试。”
“讲。”
“李肃可照常前往,明面上招抚牛辅、李傕等人。”荀攸缓缓道,“但暗中,还需遣一智谋之士,代表陛下,直接去见贾诩。”
刘协目光一闪:“去见贾诩?”
“正是。”荀攸点头,“贾诩此人,虽是西凉谋士,却并非董卓死党。他投靠董卓,不过是乱世中求自保而已。若能让他看到汉室尚有复兴之望,看到陛下有明君之姿,看到跟随朝廷比追随西凉乱军更有前途——”
他顿了顿,一字一顿:
“他未必不会倒戈。”
钟繇沉吟片刻,缓缓道:“公达此计,是以李肃为明,以说贾诩者为暗。明者抚其众,暗者抚其心。若贾诩归顺,西凉军便失了主心骨,剩下牛辅、李傕之辈,不过冢中枯骨耳。”
刘协微微颔首,又问:“那这暗访贾诩之人,公达可有举荐?”
荀攸抬起头,目光坦然:“臣举荐一人——议郎杨修。”
“杨修?”刘协微微一怔,“杨彪之子?”
“正是。”荀攸道,“杨修年未及冠,却已才名满京华。此人聪慧绝伦,机敏过人,尤其善于察言观色、随机应变。更难得的是,他出身弘农杨氏,门第清贵,代表陛下去见贾诩,足以显示朝廷的诚意。”
他顿了顿,又道:“若派寻常使者,贾诩未必肯见;若派朝中重臣,又恐引人注目。杨修年轻,不易引起怀疑,却又有足够的分量——臣以为,他是最合适的人选。”
刘协听完,却没有立刻接话。他垂眸片刻,手指在案几上轻轻叩了两下,似在斟酌什么。
众人屏息以待。
片刻后,刘协抬起头,目光沉静而坚定:
“公达谋划周详,朕心甚慰。”他缓缓开口,“不过——朕以为,此事倒不必急于一时。”
荀攸微微一怔,随即神色一凝:“陛下的意思是……”
刘协嘴角浮起一丝笑意,那笑意里透着一股少年人少有的沉稳:“皇甫嵩将军此刻正率兵围攻郿坞。待他攻下郿坞,尽诛董卓三族,董氏一族彻底覆灭——到那时,西凉军便再无念想可抱,招抚起来,岂不是事半功倍?”
此言一出,席间众人神色各异。
钟繇捋须沉吟,旋即目光一亮:“陛下圣明!董卓虽死,但董氏一族尚存,西凉军心中未必没有指望。若郿坞先破,董氏尽灭,他们便知大势已去,再无退路。到那时再行招抚,无论是李肃明说,还是杨修暗访,都更容易动摇其心。”
荀攸眼中闪过一丝讶异,随即化为深深的笑意。他微微欠身,语气中多了几分由衷的敬佩:
“陛下思虑深远,臣不及也。”
吕布咧嘴一笑:“某就知道,陛下心里有数!”
张辽、高顺相视一眼,皆是暗暗点头。
刘协摆了摆手,笑意温和却透着不容置疑:“那就这么定了。先让皇甫嵩拿下郿坞,彻底绝了西凉军的念想。待尘埃落定,再依公达之计,遣李肃明抚,杨修暗访。”
他说着,重新举起酒杯,目光在席间众人脸上一一扫过:
“来,诸卿,共饮此杯——为汉室复兴!”
众人齐齐举杯。
烛火摇曳中,荀攸望向主座上的少年天子,目光深沉如海。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