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人几乎同时叩首。额头触地,声音闷响。
“臣等誓死效忠陛下!”
刘协望着他们伏地的脊背,明白自己的目的已然达成。先以威势使其臣服,确立君臣之名,随后再施加厚恩,养君臣之实。这正是他前世笼络小弟时常用的手段,极为有效。
良久,他轻轻笑了一声。
“起来说话。”
两人起身,仍垂首站着。
刘协的目光落在高顺脸上。那张脸棱角分明,像刀刻出来的,眉眼间没有一点多余的东西。
“高顺。”
“末将在。”
“你麾下的陷阵营,有多少人?”
“回陛下,满编七百二十人。如今实有六百八十三人。”
“六百八十三人。”刘协慢慢重复了一遍,“朕听说,你带着这六百八十三人,攻城略地,每战必克,从无败绩。”
高顺的脊背绷紧了一瞬。
“陛下……竟知晓陷阵营?”
刘协没答他,只是笑了笑,目光转向张辽。
“张辽。”
“末将在。”
“你字文远,雁门马邑人。祖上本姓聂,昔年为武帝策划了“马邑之谋”,虽然失败,但仍是我大汉的功臣。”
张辽猛然抬头。
那是一张年轻的脸,眉眼间还带着几分尚未褪尽的锐气,但此刻那双眼睛里全是惊愕。他看着龙椅上的少年天子,嘴唇动了动,似乎想说什么,却没能说出来。
刘协迎着他的目光,继续道:“虽然你祖上因为避仇改姓张。世人或许早已淡忘你祖上的报国之举,但朕记得,汉室记得。”
张辽喉结滚动了一下。
他忽然重新跪下去,这一次跪得很重。
“陛下……”
只吐出两个字,后面的话哽住了。
高顺站在一旁,看着这一幕,又抬头看了看龙椅上的天子。烛火跳动,十二旒冕珠在光里轻轻晃动,天子脸上的神情看不真切,但那双眼睛是亮的——亮得不像一个十一岁少年该有的眼睛。
刘协又看向高顺。
“高校尉,你可知道朕今夜召你二人来,是为什么?”
高顺抱拳:“末将愚钝,请陛下明示。”
刘协站起身。
他走下御阶,一步一步,走到两人面前。冠冕上的玉串随着他的步伐轻轻晃动,发出极细碎的碰撞声。
“董卓死了,但天下还是那个天下。关东群雄各怀异心,朝中诸臣各谋其利。朕坐在那张椅子上,手里没有一兵一卒,腰杆挺不起来。”
他站在两人面前,仰头看着他们——十一岁的少年,比这两个武将矮了将近两个头,但说话的时候,目光平视,没有一丝躲闪。
“朕不需要爪牙。爪牙是别人手里的刀,今天砍这个,明天砍那个,砍完了就被扔在一边。”
“朕要的是腰胆。”
高顺眉头微动。张辽抬起了头。
“腰胆?”高顺低声重复。
“人没有脊骨,立不起来。天子没有兵权,就是傀儡。朕要你们做朕的脊骨,做朕的胆。”刘协一字一顿,“你们可愿意助朕?”
话音落定。
殿内安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心跳。
高顺盯着眼前这个少年,看了很久。他看见冕珠上没擦干净的血痂,看见那双眼睛里的东西——不是少年天子的倨傲,不是傀儡皇帝的怯懦,是一种他说不上来的、沉沉的、稳稳的光。
他单膝跪下去。
“末将高顺,愿为陛下效犬马之劳。肝脑涂地,万死不辞。”
张辽几乎是同时跪下的。
“末将张辽,愿为陛下效死!”
刘协低头看着跪在自己面前的两个人。果然,对付张辽、高顺这种忠勇的将军还是得把他们抬得高高的,跟他们推心置腹。
刘协欣喜,连忙伸手,一手一个,将他们扶起。
“朕有二位将军,”他说,声音不高,却稳稳地落进夜色里,“这腰杆,算是能挺直了。”

